雨一直在窗外敲，像有人用指节在老木框上敲长句。厨房的灯黄得不自然，照在水碗里，晃出两个疲惫的影子。她把钥匙插进门的那一刻，肩膀先松了一半，又在听见屋里沉闷的小说声时紧了一下。

小舟坐在餐桌旁，手里翻着一本练习册，笔尖停在一半，墨迹干了又被擦去几次。头发贴在额头上，眼睛像被夜色放大了，什么都不说，只有呼吸在空隙里回声。她把雨衣脱下来，水珠沿着袖口掉在地板上，啪地短促。

"回来啦？"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平铺的布。小舟抬头，目光不等同于声音，像一扇迟开的窗。"我要吃什么？"他回答短，像敞门时夹了风。

她把剩下的盒饭放进微波炉，等的时间里站在水槽边，手指沿着刀槽摩挲，一点一点把习惯磨成了节奏。声音从门外传来，邻居张大爷的脚步声和他那带烟味的笑："阿梅啊，这小子最近怎么这样，闷得像只猫。"张大爷说话把字拉长，像老木梯的每一阶。

小舟没有笑。张大爷顿了顿，随手把今天早上的报纸折给她看，指尖油腻。"学校打电话来，说他上课不说话，数学逐渐跟不上，你看看是不是啊？"他的话像旧钥匙，能开出别人的关心，也能刮出尴尬。

她叹了口气，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叹息，是把肺里的沉重小心取出再慢慢放回去。桌上突然滑出一张折得很工整的纸。小舟下意识伸手去抓，又缩回，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。

纸上写的是平时他画画的笔触，字却歪。仅仅三行，行距小得像是想藏起来。她拿过来，灯光在字上打盹。第一行是日期；第二行是一句简单的话：妈妈，对不起；第三行更短，像割断的线：我受不了了。

声音停了。张大爷的笑声漏了一个节拍。小舟把头埋得更低，肩背抖了两下，像被针扎。她的手指先是发麻，然后像被冰水浇过，冷得清晰。屋里空气忽然窒闷，连小说里的综艺笑声都显得远。

"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？"她的声音低，但有边缘，像抛出去的一把小石子，碰到了池底。小舟抬眼，眼里有一层薄雾："我..."他停住，像一台卡住的录音机，语速慢，字很干，"我累。学校，家，都累。你总是忙，连晚饭也忘了问我想吃啥。"话是平的，却把刀架在胸口。

她突然笑了，那笑不合时宜，像玻璃被指甲划过的声音。笑里带着愧疚、惊慌还有一种突兀的自嘲："我怎么会忘你想吃什么？你以为我不想知道？"她把纸折好，像把刀刃小心包裹，手在纸上颤了一下，纸的边角剪出一条细小的切口。

窗外雨更大，敲打成一片敲不完的背景。张大爷沉默着离开，门关的时候留下门缝里一抹冷光。她走过去，坐在小舟对面，伸手没有触碰到他，只是把手放在桌沿，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像衡杆。

"告诉我一个事实，别绕弯。"她说话的节奏变了，字字有重量，像在秤上压实。"你有没有真想过走？不是说说，而是...真的？"小舟的眼睛先泛红，然后又固执地收起来，像把窗帘拉上。"我有想过离开学校。想过离开这个城市。"他声音薄得像纸，"但我没想死。不是那种。只是——"话没说完，空气突兀地凉了。

她把手伸过去，这次碰到了他的手背。手背冰凉，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。她的指尖按住了一个旧的疤痕，记忆像针线，一下下缝回过去的时光。她没有怒斥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被人突然揭开的疼。屋里沉默，像暴风前的稳。

她站起来，去窗边拉上窗帘，外面世界被布帘隔成一片均匀的暗。回来的时候，她把那张纸叠得更小，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，贴着心口。小舟看着，眼神里有疑惑，有一点点松动，但更多的是戒备。

她弯下腰，平视着他，声音低而干净："别告诉我以后你会悔。"话到嘴边像是最后一把锁，她咽了回去，换了个声音："午夜福利视频先从晚饭开始，好不好？你想吃泡面还是青菜？"小舟哼了一声，像小孩，又像受了惊的兽，终于答："青菜吧。"他把头靠在手臂上，声音更小："妈妈，别走太晚。"

她点点头。门外的雨像有节拍地停了，屋里却依旧有湿气，像被放大的呼吸。她站着，把手按在口袋里那张纸上，感觉纸的折痕冷得像刀口。最后一缕灯光落在那折痕上，像一个迟来的信号。

她把纸折成更小的方块，指尖用力，指甲掐出一条薄薄的白线。然后她把纸塞进了袖子里，靠近皮肤，像把某个秘密贴身藏好。门铃突然响了，清脆而必然，像宣判。她停住，目光还在袖口的那一处，手指僵着没去按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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