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玻璃还挂着雨珠，屋里湿得像刚从洗过的床单里挤出的空气。苏言把伞柄敲在门墩上，水珠顺着指缝落在地砖上，发出零散的干声。她把包放在鞋柜，指尖顺着拉链一遍又一遍，像在整理一件不该露面的旧衣。

陆阿姨站在厨房门口，袖口还卷着菜叶的碎绿，她说话像切菜：快进来，外头冷。声音里没有客套，像抹布擦过玻璃，直接又清晰。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暗示一个位置——孩子的位子。

孩子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，背脊直得像校服里塞了板子。晨晨抬头，眼神先是警戒，然后收得很快，像藏在口袋里的钉子。她的回答短。嗯。不要。行。每个字都像是把门栓往里一扭，不愿与外界交换多余的温度。

苏言整理着教案，先不急着发问。她把每一本书按边缘对齐，用指尖敲节奏，像是在给屋子做呼吸的节拍。窗台上有一枚旧钟，时间停在七点十六分，指针黏在那一刻不动，像有人把昨天的事情钉在那里。

教学开始。苏言不急，语句平稳而细。她问题，指着题目；晨晨用咬字短促的声带回答，声音比题目短。陆阿姨在旁边不停翻看旧试卷，纸张的折痕像旧地图，标注着失地。陆阿姨的唇边时不时抽动，语气里藏着快要爆开的怨。

“他这周又漏了两节。”陆阿姨把试卷往桌上一拍，声音里带着热锅上的蒸汽。“你说话算数不算数？上回说好的。”她说话像放下锅铲——直接，热，终点明确。

晨晨低头，指关节在书页上画圆。没有解释。只是一只手的动作。桌布下，一块不干净的胶带反光，像被撕下的照片留下的白印。苏言的视线扫过去，停住了。那儿原本应该有一张合照的空白圆。

她伸手，轻轻抠起桌角的胶带，下面露出纸的细纤维，一条短小的笔迹映入眼帘：保管好他。笔迹倾斜，像是写字时手在微微颤抖。声音在房间里掉了根针。

陆阿姨的手一僵，脸色先白后红，她不说话，指尖磨了磨锅把。晨晨的肩膀一收，像被无形的绳子拉紧。苏言收回手，声音放低，像怕惊扰沉睡的猫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
陆阿姨咬着唇，像要把话咽进胃里再压回去，最后漏出一句话，像丢下半截的柴火：是他走之前写的。屋子空气忽然缩小，水蒸气在头顶盘旋成一个看不见的笼子。

苏言到厨房去接水。水声把一切都冲得有条不紊。她在微波炉旁的抽屉里翻东西，找到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未读语音。她按下去，录音像从远处走来的声音，带着房门关上的回声。

男声低沉，带着酒和未展开的笑：“晨晨……老师在不在楼下？别跑啊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声音里有停顿，有没说完的话。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咬住，吞进喉咙里，“我会回去的，别怕。”话到此处，像没力气收回。

录音里最后的呼吸像一只被风吹歪的小旗。苏言的手抖了一下，手机滑出指缝，掉在瓷砖上发出清碎的声响。晨晨抬眼，那一刻，她的眼底有一块看不见的裂缝，光从裂缝里掉进来，却照不暖任何地方。

陆阿姨捂住了嘴，指尖发白。厨房的蒸汽在她们之间拉成一条帘子，帘子上有雨的印痕。门外雨声突然停了，寂静像一只猫屏住了呼吸。苏言站在门口，背影被门框切成两段——里外。

晨晨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深的口袋里掏出的铜币，生涩而冰冷：“他说……会回去。”短句像一把钝刀在人心上划了一下，痛在不能呼吸的地方。门外，滴水稳稳地落在门槛上，一声两声，像人在数离别的步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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