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一块厚布，压在码头上。苏凝的手指贴着栏杆，皮肤被冷风撕出细小暗红。下面的黑洞没有边界，只有喘息声被吸进去，回不来。她的眼睛干燥，像没睡过的镜子，但瞳孔里有光，那光来自怀里的小煤油灯，灯光在她掌心里颤成肉色的心跳。

“来了。”背后是粗糙的嗓音，带着海风和烟渍。老宋的帽檐低着，话像硬面包，一咬就断。他搬着一只脏旧的竹筐，脚步不紧不慢，仿佛每一步都在数着距离。

苏凝没有回头。她放下煤油灯，让光在筐边跳舞，像是在试探黑的边缘。“你确定绳子还能扛一人？”她问，语气里有算账的沉静。

老宋哼了一声，手指摸了摸绳子的结。“这玩意儿比我妈撑的鱼网结实。别戏虚。”他话少，但每句都带着钉子。

风又凑近了。灯芯发出细小的噼啪声，像有人在耳边咳嗽。苏凝跪下，把手伸进筐里，摸到那样触感——不是石头，也不是木头，而是布。她抽出一块被泥水染成灰的布包，包里还有一个小铁盒，边缘锈蚀，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划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写过什么。

她抬头，灯影拉长了她的脸。老宋等着，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，像个孩子想看别人拆礼物。苏凝把指甲卡在铁盒的盖缝里，慢慢撬开。铁盖发出微弱的呻吟，像是不愿讲真话的老人。

盒里有一张照片，一只干瘪的布玩偶，以及一枚小小的怀表。照片是黑白的，时间被定格在某个光线不足的午后：一个男孩坐在码头边，笑得不见牙齿，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。孩子的目光直直看向镜头，镜头又透过照片，像手指戳进了现在。苏凝一眼看清，胸口像被什么物体撞了一下，疼得真切。

“谁的？”老宋咕哝。他的手已经伸过去，声音想包办这个秘密。

苏凝的手没有移动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字，字迹偏歪，像是急了又收住：“别回去。”那四个字像一柄钝刀，慢慢在她腹部磨开血口。她的呼吸短了一拍，灯光在她的肩上颤抖。

“别回去？”老宋重复着，口气里没有理解，像是念错了咒。他干咳一声，声音突然变得柔软，“小凝，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。你想清楚。”

苏凝抬头看着黑洞，像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把某样东西推下去的那只手。她的声音薄得能被风割裂：“他掉下去的时候，我还以为可以抓住。”话一出，像是把旧伤拆开来晾晒。她的手指在怀表上按了按，怀表里没有秒针的摆动，只剩下一圈细小的灰。

风收紧了，像把一切都绑起来。老宋低头看那怀表，又看了看照片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粗线，笨拙地想把线系上篮子。他动作快速，像是不愿给思绪时间扎根。

“你知道的，”老宋说，话里带着厌恶，“深处有人睁眼。别以为那是空的。”他的话像锤子落在铁皮上，回声在黑里拉开了条缝。

苏凝闭了闭眼，灯影让她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细密的影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是给心口装了个呼吸的器官。然后，她把手伸向了绳子，指节发白。动作很慢，但没有犹豫。

绳子被放下。风带着盐和旧日子的气味把它送走。竹筐在黑深处开始晃，晃得像要分裂。

在绳子伸出的那一瞬，黑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，像是纸对另一个纸的摩擦。苏凝停住了手，耳朵贴着风听。声音又近了一点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在玻璃上画圈。

“你来了。”那个声音低，像从很远的房间里传来，却又像是从她自己牙根里钻出来的。苏凝的手一抖，煤油灯跌了一下，浅浅的光在黑里溅开，最后一刹那，她看见了深处一张脸——不属于照片里的孩子，也不属于现在站在码头上的任何人。那张脸平静，眼底像是沉下去的湖。

老宋退后一步，鞋跟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的嘴唇动了，像想说什么，却吞回去。苏凝的手死死攥着绳子，掌心里热，像是握着一枚要融掉的冰。风把那个声音拉长，像是绷断前的弦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话语不高，也不远，但它落在苏凝的身上，有一种几乎物理的撞击。铁盒里的怀表在她手里突然安静，仿佛时间也在那一刻被扯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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