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一条细针从屋檐缝里垂下来。灯油在玻璃罩里颤了一下，光像被揉碎的纸。林舟把包裹放在门槛，手指还带着车把的凉意。她站了几息，听见厨房里有东西和案板轻轻碰撞的声音——不是刀落，而像有人在指甲上试探木头。

孩子坐在案板边，腿搁着凳沿，身上是旧布衣褂，袖口处黑色的线圈着。她（或他？）的手很小，指尖有几道菜汁的淡色印。小小的肩膀在灯下挺着，像一只尚未长成的鸟。孩子没有抬头，只是低着，用不大的声音唱着一支破了调的旧曲：

“梧树下，雏凤卧。”

那曲子的最后两个字在厨房里空了一下，像有人把杯沿敲了。林舟像被人扯住了后领子，心口一紧，脚跟不自觉地后退。她的笑话被雨吞没了好一会儿。

堂屋里老太太的脚步吱得厉害，像老钟断了齿，直冲进来。她把蓑帽甩在桌上，脸上的纹路软塌塌的，声音粗得像磨砺过的绳索：“老小姐，屋里别放风，别把小孩吓着。”

林舟没应，眼睛只在孩子脸上来回绕。孩子抬了抬下巴，眼睛是暗亮的墨玉，眨眼像翻书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援，也没有惊奇，像是早该见过来人。

“你是谁？”林舟的声音很轻，词很干脆，像裁纸刀。

孩子吐出两个字，平平的，“雏。”

雏。这字在林舟脑内撞碎了一个空瓶。她记得某年秋夜，把一只小铜针穿过薄布，绣下这个名。那是给一个不在的孩子的名字。她的胸口忽然空出了一个角落，像被人割去。

老太太笑了，眼角带着些怜：“别吓他，林小姐，这孩子会缝，会做，又会唱。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她说话随手把围裙上一角抹了抹，动作像斩断了哪里的念想。

孩子伸手，从脖子上摸出一根旧红绳，指甲蹭着绳子边沿，声音像翻纸：“这是母亲给雏的。”她的拇指在绳结上搓了搓，露出手背里一圈旧疤。

林舟的手抖了下，像要把帽檐拧碎。她记得那红绳。是她当年在章市上买来的，绣着一只小小的凤凰。她死忍住要问出声的话，却被厨房的风撕成了几段。

孩子忽然站起来，双腿不稳，但目光很稳，她把红绳往胸前一贴，像是把某种誓言缝进布里：“它记得我的名字。雏。”

林舟觉得嗓子被什么绕住。她的手指往下探，摸到胸口，摸到那个已经不在的徽章的所在。那儿空着。空得像人离开后留下的座椅。

老太太的声音在后面变了，粗犷里带了几分小心：“他——她？昨夜有人送来的，说在桥边捡到的。说是被雨淋得两个鞋子里都进了水。你看，林小姐，孩子的眼睛挺亮的。”

孩子的嘴角微动，像被寒风卷过去的纸片，声音低得像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旧信：“我会飞吗？”

这句话只六个字，却在屋里落成了一块冰。林舟的手终于动了。她伸到孩子的头发里，指尖猛地碰到一块短短的、坚硬的疤痕——不是刀口，也不是烧伤，而像被什么刻过的细小图案。疤痕周围的发丝比旁边短了半截，里面露出皮肤，像正在发芽的新枝。

孩子没有挣扎，只是把头靠得更近，声音像一根微弱的弦：“那是我小时候的记号。妈妈说，雏要有羽印。”

林舟看见了图案。不是全本的凤，而是一小截羽梢，好像有人在孩子后脑刻了一个不会长大的图画。她的心往下一沉，像被门闩猛地关住。

老太太咳了一声，眼里闪出少见的柔软：“林小姐，你该看看，这孩子不像街上那些。就这一点，你放心？”

林舟的指尖在疤痕上停住，疼意从那里沿着臂膀爬进骨头。她仿佛听到很远的油灯咝咝一声，像是有人用手抹去了最后一滴蜜。瓷器在案板上轻轻碰出一个清冷的声。

孩子把红绳解下来，递到林舟面前。绳子已经褪了色，但结仍旧结得死。孩子的眼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早熟的确认：“留着。雏要有人记得名字。”

林舟的手颤了一下，接过绳子。她把绳绕在指尖，像绕在一个已经裂了口的疤。雨声在窗外加重，像一双手拍着铜盆。她低头看着那疤，低声说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自己的，也不是孩子的，而是那只小铜针曾经绣上的那个字，声音里带着刚刚好被打碎的期待。

孩子笑了，笑里没有年纪。她把手按在窗上，掌心在湿气里留下一个小印，目光穿过雨，看向远处那条被灯光撕开的路：“我等着天亮，小姐。雏要试着飞。”

林舟的胸口猛地一缩，像有东西被扯断，剩下的余音在她喉间盘旋。她看见窗外，雨线里有一片形状奇怪的云，云里像是张着的喙。她不能说话。她只握紧那根褪色的红绳，指节白了。

孩子的声音在最后一下落下，干净而冷：“别人说，雏半醒半睡的时候，记得所有名字。我记得你的名字，林小姐——可你会记得我的，直到我学会离开。”

窗外，一滴雨恰好从檐角滑下，穿过灯光，落在孩子伸出的手背上，湿了一圈，然后被风带走，像从未发生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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