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灯光像医院，白得薄薄的，缝隙里带着夏天还没散的热。消毒水的酸味粘在牙齿后面。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得有点重，每下一下都像是把空气压平一分。

江言把手放在操作台上，指节清晰，指纹上有老茬儿的淡色粉末。桌面反射出他的影子，瘦长，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对不上。旁边的小屏幕里，程序界面蓝色得像假天。阿辰站在角落，手里握着一包纸杯，声音像拉链，“哥，二号档，安全匹配。别多想。”

汤老的手来了。他的手和他说话一样粗糙，像被河水磨过的石头。小梅把手搭在外孙的肩上，手指在衣料上来回摩擦，像在抚平什么罪过。汤老把一张照片从袖子里摊开，照片边角卷起，颜色褪得像旧账单。

“这是他画的。”汤老说，话里有泥土味。声音不高，像小河底下翻过去的石头。小梅的喉咙震动，眼里有潮。江言低头看——照片里有个男孩，眉眼和他一样，只是笑得更安静。男孩的前额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江言的手下面，指尖发冷。疤。他记得。记不得。两股记忆在胸腔里推搡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不要让他记得”三个字像被刻进去的。

阿辰干咳了一声，快得像是想把时间拉回，“这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程序范围，老唐——”

汤老盯着江言，眼里不是疑问，是一种等候。等候并不温柔。他抬手，把另一张小纸片推过去，纸片上是一颗按压过的树叶，叶脉像微小地图。纸片的边上，有一块粘腻的颜色，是谁的唇印，棕红，像被遗忘的记号。

江言伸手摸了摸前额的疤，像摸一个不该触碰的旧电路。他的呼吸变短，像是风被塞进了狭窄的瓶颈。记忆并不像翻书，它更像被虫蛀的屋梁，敲一敲就掉两块。江言看着小梅，想说别让他做，想阻止，可话还在喉咙里就碎了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的声音是干净的，像做实验前用过的玻璃杯。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很轻，像木头碰撞。机器的臂膀慢慢靠近，金属上反射出每个人脸上的阴影，像是把面孔压成了模板。

汤老闭上眼，嘴里念着家乡小腔的短句，都是江言小时候听过的词。小梅在他耳边嘶着，“记得，外公，记得。”

灯跳了一下，屏幕里开始流出一列列数据，像即将成形的河道。江言感觉胸口像被人用湿布猛拽了一下，记忆断裂的位置疼得酥。照片被吸进了程序的临时缓存，像被召唤进玻璃瓶里摇晃。

他想起了那条林间小路——树皮湿，鞋底嗞声。一个小男孩用石子排名字，名字边上刻着一样的疤痕。有人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，笑声像刀。那一瞬，江言的胃往上一翻，像是被扣上了锁。

机器的算法开始重写，蓝光像潮水向内退去。阿辰在旁边低声说了句“不够清楚”，连话都是快的，像未消的余烟。江言的声音变得更细，“是谁把它放回来的？”他不是在问汤老，而是在问那行歪字，那张照片，那道疤。

汤老慢慢睁开眼，说得很慢，“有人怕你记起谁。就把你常识换了。”他把话咬成了几块，像啃掉最后一口面包。

江言的手还压在操作台上，纸片的树叶在上面湿了一个圆圈。他抬头，看向窗外。街道如常，行人像翻页的广告。屏幕上的进度条有条理地移动，一格格被填满。

最后，机器停下的那刻很安静，像一个门被反锁。汤老把照片收回袖子，像收好一把刀。小梅的手松了又紧，像要把什么抓回。江言感觉自己的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，像被绳子绕成结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把照片放进了抽屉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一样的图片，角落里夹着一支褪色的铅笔。灯还亮着，机器的蓝光慢慢消退，最后一行小字在屏幕底端闪了一下：“置换完成”。

门外传来城市的嘈杂。江言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很久，像是在摸一枚沉默的印章。他心里有一种新生成的空洞，像被精确切割过的槽口，随时可以装进别人的名字。外面有人按门铃。江言合上抽屉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，指尖留下了一个湿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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