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暗黄的灯，灯罩上有一圈斑驳的灰。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像有人在走廊上反复踩着旧纸盒。林梅坐在床沿，手里把玩着一条蓝白相间的布带——那是她每次翻箱倒柜都摸出来再塞回去的东西，像个重复的祈祷。她的手指有些干，指甲缝里残着刚剥完的苹果皮的味道。

拉链扎耳朵的声响从门外传来，像机关回拨。门被敲了三下，节奏平稳，没有迟疑。林梅没有立即去开，只是把布带折成一个方块，往枕头下面塞得更紧。她的下巴微皱，嘴角有一条颤动的线，像是急着想把什么咽下去。

门开了。老赵探进头，湿漉漉的发际贴着帽檐，嘴里还含着烟的味道。他的声音粗，像用砂纸摩过："没人签收，邮局让俺拿回来的，都说这是你的。别怪我多事儿。"

林梅用平静的语气接过信封，声音小而整："谢谢。"她把信封放在膝上，指尖先是绕着封口，像在确认封条不会轻易裂开。老赵站在门口，说话不多，脚步在门槛上磨了两下，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进来。

她把信撕开。里面是一张小照片和一个透明的医院手环。照片是近景：一个孩子睡着，脸庞饱满，睫毛湿润，嘴角还有一小撮奶渍。孩子被裹在一条蓝白相间的布里，边角卷得不整齐——那条布，纹路和她枕边那块完全一样。她的手指触到照片的边缘时停住了，指节白了。

老赵吸了一口冷气，难以掩饰的好奇冒出来："这……这是？"他的语气没有礼貌，句子短，像石头敲击。林梅的手微微发抖，把照片翻到背面，那儿有一行潦草的字："别惊动他。今晚来。——阿姨"字迹像她母亲写信时的斜度，笔画里带着急促的停顿。

她的目光落在医院手环上。塑料上印着名字，下面还有一串出院时间：今天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紧，空气像被压扁了。她的手掌贴住手环，温度冷得像冰，指缝里能感觉到脉搏在撞动。屋里的一切声音一下都拉长：电灯的嗡鸣、楼上传来一声拖椅子的吱呀、外头雨滴砸在铁皮上的碎响。

"你别急着往外跑。"老赵居然像变了个人，语调变得粗糙却少了些刺："这事儿，动不得太快。说不定有人盯着呢。"他把"有人"两个字咽进去，口齿比平时更清楚。

林梅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哭，也没有希求，只有一条很冷的线在流动。她把照片捏成一撮，指关节的皮层发白。她没有回答老赵的话，反而把布带轻轻拽出来，像要把什么从记忆里拉出来给现实看。那布带的边缘有个小小的不规则磨损，是她十年前在市场摔倒时留下的痕迹，别人看不出来，但她知道。

门外的走廊灯忽然亮了，光通过门缝挤进来，像刀。林梅把照片和手环一起塞进口袋，动作干脆，像扔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老赵挪了挪身子，声音低了两度："你要是走，记得锁门。别人要是真来敲门，就别开。"他说这话像在讲常识，也像在提醒自己。
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脚步很轻。外头的楼道湿润，灯的光在水漬上拉出长条。林梅把门拉开一条缝，缝里有个小东西贴着地面。她弯下腰，手伸过去，触到的是一只小小的、还有些温度的手套——那布手套上沿有几处淡淡的奶渍。

她一指按上去，指尖碰到一个瘪陷的东西。是个小圆点，像是胎记，位置就在手背上，形状像个月牙。林梅的呼吸断了半拍。她记得那个月牙，记得在孩子刚被抱走时，她在手背上轻轻吻过留下的温度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家里昏暗的灯像是被谁猛然拉暗。

门缝外，有人低低喊了一声："妈？"声音软，带着夜里被惊醒的小慌乱。林梅的手在门把上僵住，那声像一根针扎进刚翻开的伤口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，灯，走廊的塑料桶里积着的水，都静得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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