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有节奏地拍打着玻璃，像人心跳的回音。厨房里一盏旧台灯发出黄软的光，把茶杯边缘照出一圈微亮。沈洛站在灶台前，手指沿着杯口画圈，留下一道干涩的痕迹。

门开得很轻，门缝里先递进来的是湿冷和熟悉的鞋底声。她没有转身，杯中的水轻轻颤了下，茶香被雨吸走了半截。脚步停在门外，随后有一个袋子放在门口地垫上，塑料摩擦的声音像一根针在表面刮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外套甩在椅背，声音短，带着纸张揉碎的干燥感。顾行的衣领上还有几粒泥点，手背有细密的血管像暗线，动作里没有什么想象中的重逢热闹，只有一种把事情交代完的速度。

沈洛才转过身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太多波动，像白瓷被固定在台面上。她的声音稳，一字一顿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过的？”

顾行坐下，袋子被拉近桌面。他没有看她太久，先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刚下班，顺路。”话语里没有修饰，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子。

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纸盒，封口处贴着医院的标签。纸盒的盖子被他掀开，里面是一只小小的袜子，织得松松的，边缘还带着奶粉的淡黄色。沈洛的手指顿了一下，指关节微白，她伸过去，手指碰到袜子时，记忆像细小的裂缝在掌心扩散。

“是谁的？”她只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像压了铁的弦。

顾行把握住茶杯的边缘，那叫声短促，“她。”

沈洛把袜子翻了又翻，找到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。照片角被雨雾打湿，纸面刚好能看清楚一个睡着的婴儿，嘴张得像在想象呼吸的节拍。婴儿的眼睛半闭，睫毛很长，像一把细小的刷子落在脸颊上。

她的指尖颤得更厉害，照片上的睡脸突然有了移动的重量。她低声问，“是谁的孩子？”

顾行的声音更短了，像是把句子分成了两段，“我的。也不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在掰什么，“她叫璃，顾璃。她有你的眼神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客厅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。沈洛听见自己的呼吸沉了又浮，她把照片拉近了看，想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找到曾经的任性、愚蠢、温柔，但只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他人的光里被拉长。

“你为什么要带她来？”她问，词句里没有疑问，只有被打开的伤口。

顾行把空杯放下，杯底磕到桌面发出细响，带着一种故意的冷静，“我来告诉你。我结婚了，也有了孩子。我不需要你同情，也不想你念叨过往。我只是——”他抓起那只小袜子，指尖的动作里有点粗糙，“她想见你。”

沈洛的手指在袜子边缘绕了一圈，触到一处被洗过的松弛。她想把它扔回盒子里又想把它贴在胸口。她的眼底慢慢有一点酸，她咬住下唇，齿印进肉，像要把话咬在体内。

“她知道我的名字吗？”她问，像是在问一件是否还能补救的事。

顾行抬头，视线短促而确实，“知道。她会说‘妈妈’的时候，偶尔会盯着窗外那个方向。我想，或许她觉得那边有个人。”

这句话像是被掷出的碎石，溅在她心口。沈洛站起来，快到门口又慢得像要绷断一根弦，她的脚步留下了湿拖鞋的印痕。她把那只袜子放回盒里，动作为别人看不出什么，手却微微发抖。

“你要走了吗？”她最后问，声音里有冷，也有一种精疲力尽的谦卑。

顾行没有回答。他把外套搭好，手指在钥匙上翻找。雨声在门外变成一条灰色的布帘，他停在门边，像要把某样东西交还给夜。

门关的那一刻，有个小小的声响——不大，却清晰，像是纸在半空被折叠。他走远了，门背后一点点空间里只剩下桌上的灯光和那只还带温度的小袜子。沈洛靠回椅背，手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，她望着门的缝隙，那里映着雨点，像是无数小字在慢慢溶解。

她把袜盒合上，指甲在盖子上按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圈。然后把盒子放到窗台上，推了一下，让它倾斜，朝外面看去。雨把照片的边角再度浸湿，光从玻璃里折回来，带着没有说出的名字。

门在远处彻底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一只袜尖在夜色里颤抖，像一声被省去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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