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像被人分开的呼吸。巷口的瓦片还在滴答，路灯下的水面像被针扎出一圈圈细碎的痛。雏田把围巾绕得更紧，手指在绸缎上不自觉地转动，像是在数着什么会掉落的东西。

她抬头，看见桥边的纸灯笼被风吹斜，光在裂缝里抖动。灯影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又在水面里碎成一片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远处犬吠像被压住的呼吸，稀薄而遥远。

“妈。”声音来了，像石子丢进沉静的池子，溅出一圈惊动。博人站在桥头，口袋里塞着双手，眉眼有刺。说话快，像要把话都先吐出去再收回去。

雏田放下了围巾。她的声音比风还轻，带着习惯性的迟疑，“博人——你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像是她练习过许多年才敢放出来的一样，温度被壳子包住。

博人没有笑，也没有马上走近。他的脚尖在青石上磨了两下，像个随时要逃跑的孩子，“我不想吵。只是来拿那个。”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张折得有些软的照片，边角被指甲磨出白来。

雏田下意识想要伸手接过，手却停在半空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身影，后来者认得出是他。那曾经是她抱着的胖小手，指尖沾着泥，笑得张开嘴，眼睛里还有她的倒影。她的胸口忽然疼得像被钩了一下。

“你不该把它……”雏田轻声说，字句里藏着更多未说的话。博人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咬住了某种不该咬的东西。“我不是来找你要温柔的，妈。你给的太多了，我受够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粗糙的边缘，像砂纸在旧木上拉过。

风把纸灯笼吹得摇晃。雏田听着，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变成冷。她没有立刻反驳，只是把手放在胸前，指尖按着衣襟，像是在按住什么会溢出来的记忆。她的声音是细碎的针脚，“我知道你累，我知道你想走远……”

博人猛然把照片捏紧，纸上发出细小的裂响声，像时间被撕开了一条缝。“累？你觉得我累是件好事？你从没等过我。你总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不在。你以为给我一切就能堵住空洞吗？”他的话像刀，整齐而干净。

雏田眼里瞬间出现了水光，但她没有垂下头。她看着那个曾经总是用力去理解他的少年，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稳，“我等了，也等错了人。等了你，而你在别处学会了逃跑的技巧。”她说完，手指松开了衣襟，像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博人站了很久，风从桥下穿过，把纸灯吹得一角滑落进水里。那盏小小的灯在黑水上翻了个身，光像被挤成一滴，随即沉没。两个人都看着它下沉，时间像被抽出一条线，连呼吸都空了一拍。

博人的肩膀颤了两下，像要哭又不敢。他转身，脚步快得像要把桥都甩掉，声音变得低沉，“别来找我了，妈。”他说完没有回头，身影很快被湿冷的夜吞没。

雏田站在桥上，手里还留着那张被捏皱的照片。她缓缓把它打开，看见自己的笑容在边缘处被水汽微微模糊。她没有追，只是把照片折成一只小船，指尖的小动作干净而果决。她把它放在栏下的水面，指尖颤得很轻。

小船顺着暗流滑走，带着那张笑容，带着被撕开的时间，向着看不见的下游漂去。雏田闭上眼，像是把所有疼痛都压进了胸口的褶子里，一字一句却在心底生出声音：“如果你愿意回来，我还在这里。”水没有回答，只有桥下的涟漪，一圈圈，把话语远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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