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像细碎的珠子，敲在旧楼外铁栏上，发出一圈一圈的冷声。走廊里灯光发黄，潮湿。方浩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没来得及脱，怀里夹着一把已经凉了的伞。他看着那扇熟悉却陌生的门，指关节白了又慢慢放松，像是在衡量进和不进之间的力度。

屋里昏灯一盏，桌子上摊着他三年前的合同书，角被压了折，像个旧伤。苏柔坐在沙发边，背靠着靠枕，手里是把缝针把线在缝一件小衣裳。她的动作温和，有节奏，像在做一件很久没有人的活。她听到门声，针停了两下，目光不慌不忙地抬起来，像是已经在等他但又像没在等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语气里有平静，也有一层用力的轻。

方浩把伞往一边一丢，脚步扎得很短。他站到离她三步的位置，像是把距离当作武器。声音干巴：“我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像放在称上，等着被掂量。

苏柔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热度，像冷水里冒出来的气泡。她放下针，手指在布边上又拨了拨，像在整理一件旧事。屋里空气沉得能听见雨打窗的细碎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像是在把话从心口挤出来。

“这件衣服小。”她递给他一枚小小的布片，是一只袖口。他的手接过去，指尖触到软绵，像触到一个荒废的梦。方浩的眉眼微动，像按下了某个开关，记忆的画面涌进来——两个白天短得可怜的笑，几次半夜的醒来，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
他没有问她从哪里弄来的，问题在喉咙里变成了别的话：“你……还好？”话里藏着三年没有磨平的生硬。

苏柔把布片摊开，露出口袋里的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棉袜，边缘朴素，沾着几处浅浅的奶渍。袜口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像被小手指抓着写的：“爸爸。”那字迹带着蜡笔的稚嫩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不肯倒下的线。

房间的空气突然凉了。方浩的声音滑出，是他自己都吃惊的低：“这——”他伸手，想把袜子拿起来，手却僵在半空。雨点敲打着窗，像在计时。

苏柔没有看他拿，只有眼睛里有一层有点湿的光。她抬头，声音很平，但平里有一股锐利：“他会叫‘爸爸’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像在把刀子递过来，又像在把刀柄放开。

方浩的手在动。短句。气息乱了。那些年他以为走出就能把一切切断，可有些线，是绕在别人的脖子上，也绕在自己的心上。他想问为什么，想问谁。但嘴巴里其他的话都碎了，剩下一句话在节外生枝地冒出来：“是我的吗？”

这问题像一颗子弹，穿透了雨声和灯光。苏柔没有规避。她把袜子放在他的手心，手指在他掌心磨了一下，像要确认温度：“他有你的鼻梁，睡觉时眉头会一块一块地皱，像你小时候。他叫方羿。”她的声音停了一拍，像给每个字都做了注脚。

方浩的掌心里，袜子的棉毛轻颤。世界像在那一瞬间断了线，掉下一段空白。他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碎成两半。雨还在下，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重叠，又分开。

“你走了三年，”苏柔把眼睛直接投回他身上，语速忽然变得缓慢，像把话一粒粒放进缝隙，“我没有等你等成盼望那回事。我有人要照顾，一个人睡太久会让人忘记响起的样子。我没有给你一封信，没有一通电话，因为我怕自己说出来会像求你回头。而今天，他问我他爸在哪里，我答不上来。我想——你不是应该来听他叫你一声吗？”

方浩没有回话。他只觉得袜子在手里重得像铅，像一块他无法拿起也不能放下的石头。雨声像时钟，敲打得有节奏。苏柔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手指磨过门框的旧漆，像是触摸着时间的纹理。她转头，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决绝：“你要不要试一试，叫他一声？”

方浩想挣扎，想要一口气把三年全吸回来，然后给她一个理由。可是他没有理由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只小袜子在他掌心上磨出的热。他抬头，眼里终于有了水，但不是悔恨，是一种被时间裁开的痛。他的声音像裂开的纸片：“方——羿？”

门外的雨忽然停了。空气里湿得发亮，像被擦过的镜子。苏柔的嘴角颤了一下，像受了寒，但声音是最清的：“对，他会叫你的名。”她把门轻轻关了一半，留着一道缝，让外面的世界和屋里的一切还能互相听见。然后，她在那道缝里，像是把最后一枚鳞片剥开似的，平静又冷静地说了句，“你先进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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