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厂区的铁皮屋顶还挂着夜露。林浩把风箱放下，手背上的老茧在灯光里起了微小的影子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和某种脆弱的规则讨论——每一次敲击都要精确到指尖的重量，不能多一分，不能少一分。

老周靠在门框上，烟头没熄，吐出的烟在冷空气里像被剥离的旧布。他的声音像磨刀，短促而有边界：“还赌这一把？你这手能出金，我就把这厂卖给你搬去山顶当佛像。”

林浩没有抬头。手里那个小铜盒在指节间转了两圈，盒盖的纹路磨得光滑，像人的记忆盲点。他把盒子放进坩埚，指尖贴着金属的冰凉，呼吸像针一样细。

苏言站在角落，领口的白衬衫有折痕，他习惯性地用笔敲节拍，语速慢而缓：“林浩，反应器这次的催化比上次高出三点二五，温度曲线你必须拉平，任何突变都会让转相失稳。”他的句子像数学题，条理清晰，冷静里藏着不肯轻易下注的厌恶。

林浩听进去了，也没听进去。他看着坩埚里一点点泛起的橘红，像煤炭翻身。他的手微颤，指甲缝里带着旧洗衣粉的味道，那是小时候母亲洗衣时常有的味道。那股气味像一根针，轻轻刺进胸口。

“要的是金，不是回忆。”老周又是一句，把烟蒂弹得更远。声音里有不耐烦，也有一种粗糙的温柔——像邻家男人在风雨里给你撑伞。

林浩点了一下头，把最后一枚催化物放入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圆片，表面压着一张缩小的照片：母亲的侧脸，眼角有褶子，笑起来像把灯挪到窗边的样子。他犹豫了一秒，把手按在照片上，像按一个伤口。

坩埚里的火光跳起来。金属在火舌里呻吟，变形，像动物蜷缩再展开。苏言盯着仪表，眉头苦成桥：“温度上升曲线急剧，马上缓降！”他的话里有一点责怪，也有一种医生看着病人自救的无力。

林浩转开阀门，手掌贴着冷铁，齿轮的回响像心跳被放大。汗珠沿着发际滑下，落在工作台上，晕成小圆。老周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台面上，像做赌注前的宣誓。

火光在金属里长出金色的脉络，像是刚从地底抽出的河。林浩伸手，铲子触到金属的那一刻，声音消失成了一片静默。金属融为一滴，滴落，发出低沉的声响，像钟敲了一个错过的时间。

他把那枚照片迅速按入金液里。不是为了摧毁，而像是把记忆交给工艺。照片在热里扭曲，颜色变得深了，像在沉睡里被染了血色。林浩的手指贴在坩埚边缘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呼吸。

金液凝固时，空气里突然空了一块。林浩想要回想母亲的发香和她说话时把手背拂在桌沿的习惯，想要听见她在厨房里哼的小曲，可记忆像被风抽走的纸，空出个白洞。他眨了眨眼，心里随即一疼，像有人用力扣了一下。

老周的烟停在半空，苏言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三秒。“你记得她的歌吗？”苏言问，声音忽然软了。他没有那种白衬衫的距离感，此刻反而像个陌生的守灵人。

林浩张了张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那首歌像从前的木桶，缺了一块板，拍不到水声。他把手从坩埚边抽回，掌心贴着新锻的金块，温度还在，热得像人刚离开的皮肤。

金块上有个印痕，是照片压下去时留下的轮廓。林浩凑近，想看清那张笑脸，却只看到光滑的金面里反射出自己的脸。他伸手想要摸，手指触到金属的冷，记忆的空白像刀口。

门外有人叫卖旧机器的声音，近又远。老周咧嘴笑，笑里有庆幸也有惋惜：“得手了，得手了。你还真行。”

林浩把金块握在掌心，指尖感到一个微小的凹陷，像是牙齿留下的印子。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那个印子，只知道胸口有东西塌下——不是因为失去金，而是失去了母亲的面容。

他把金块放回盒里，像放入一个活物。盒盖合上的那一刻，金属碰合出的清脆声在屋子里回荡，像最后一根琴弦被切断。林浩站起，背靠着墙，眼前是一片空白，他发现自己连哭都不知从哪里拿出眼泪。

更多有关超级黄金手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