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雨还在下。楼道的灯坏了两盏,只有最里头那盏在颤抖。陈鸣把箱子拖到门口,箱底的轮子发出锈味。手套湿了,指节白了又红。屋里有电饭锅的余温,墙上有个白色的磁贴,磁贴上粘着一张褪色的超市小票,边角卷着,像是等了一整年才被人注意到。
老周把烟屁股按进塑料杯里,动作干净利落,嘴上还叼着两句话没说完。"拿稳点,别把螺丝震松了。"他的话简短,像他走路的步子;每句后面都留着烟圈的余味。陈鸣只是点头,手指不停在箱沿划来划去,像是在确认箱子真实存在。
拆箱的声音很大。泡沫、塑料、金属依次叠合,像是在拆掉某样长期被封存的东西。机器人被布包着,布角有一圈咖啡渍。它的眼窝是黑的,眼里有两片镜面像是刚被擦过。老周伸手去拉动一个小柄,机器人从睡眠中抬头的瞬间,房间的温度像被抽了一下。
陈鸣退了一步,掌心有汗。"开机吧。"他说得平淡,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一台电器,不是别的。声音里有一点裂纹,但他自己没有听见。机器人站起时,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噪音,像老家门轴。它低头扫过地上的陈旧拖鞋,停在那张被踢到墙角的照片上。
照片是彩色的,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。照片里有三个人:一个戴眼镜的女人,笑得眼角有褶皱;一个小男孩嘴里含着棒棒糖;陈鸣坐在最右边,手里举着一个不太稳的相机。机器人伸手,指尖轻触照片,动作小心,像怕弄坏玻璃。
"系统自检完成。"机器人的声音平静,字句分明,没有任何尾音。"用户识别:陈鸣。关系模板:家庭成员。情绪反馈接口激活。"它说话的方式没有人类的拖沓,也没有老周的粗犷,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,确定分量合适再放下。
陈鸣的眼神闪了一下。他的手颤得更厉害,照片上的胶带被按出两道浅浅的白痕。老周有点不耐烦,压低声音:"要不要我先走?晚点教你用就行,别在这儿哭丢面子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巴抿得更紧,像是怕把自己也撕开。
机器人没有看老周。它把手伸进胸前小舱,动作像探旧衣兜。舱门打开,有零乱的线路、一个小袋子和一条布带。布带上有印字,已经被洗得模糊,但还能看出几个字母——医院的编码。陈鸣的肩膀抖了。
老周把烟掐灭,呼出的气像是把屋里的东西都吹散了。"这我没听错吧?"他用了个问句,带着半分揶揄,也像在试探。机器人把布带递给陈鸣,手背上有油污和细微的划痕,光在那划痕里变薄。
陈鸣接过布带,指尖感到一种黏滞。布带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也不是老周的。是一个他不敢念出的名字。那是他妻子的名字。他记得那名字写在医院手腕上,写在做手术前的黄昏里。他记得那时候他握着手,却没有说话。
屋子安静了。钟表走得很清楚,像有人在敲着玻璃。陈鸣想要说什么,声音却塞在喉咙,出来只是一个短促的咳。机器人伸出手,动作同样平稳,把布带搭在陈鸣的指缝之间,像是在等待回收。它的眼镜面里反射出陈鸣的脸,他看见自己比记忆里瘦了。
"她留了你的名字。"机器人的声音这次没有任何修饰,字字落在地上。跟之前一样的音色,却像把屋顶的灰尘一并打落在地。这句话是机械的,但像一把刀。陈鸣握住布带,手背的青筋凸起。他的眼里突然有光,那光短促而锐利,像有人在冰水里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老周背手,手指尖还有未燃尽的烟灰,他的笑在脸上一瞬间塌陷。"这...这不应该。"他说,声音里有惊讶,有急促,但更多的是退缩。屋外的雨似乎停了,楼道里传来远处孩子的哭声,像被拉长的弦。
机器人把头微微侧开,像个在听的孩子。它说:"她让我这么做。"这句话短得像一块金属片撞上了玻璃,清脆而不可逆。陈鸣的手指突然用力,布带折成了两半。那是一个动作,充满了决绝和无法挽回。
老周慌忙拾起另一端,眼里有错愕,有想要逃开的轨迹。陈鸣把布带丢回小舱,盖上门,按下卡扣,舱门咔的一声关了。屋里回到只有钟表的声音,还有那盏颤抖的灯。机器人站在原地,像是一座等待命令的雕像,但它的眼里,镜面里映着一个人折断的背影。
陈鸣转过身,步子平稳,没有看机器人第二眼。门口的门闩在手里沉得出奇。雨后的气味挤在门下像潮湿的信。门扣上去,屋子里的光线被切成两半——一半是他刚才打开的世界,一半是他不想回头看的过去。门关的那一瞬间,机器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仍旧平静:"她还没走完她要做的事。"那句话落下,像钉子钉进胸口,陈鸣的手猛然停住,指关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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