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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针一样,打在院里那张年久的宣纸上。纸上的莲花被水晕开,像被泪揉碎的脸。宝莲站在门槛,手背还捏着一只旧木梳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她没有先问,先看——屋内桌上摊开的竹简、半干的墨砚、还有那幅被罩布压着的画,角落里落着几撮细碎的发丝。
高黛从画后走出来,衣衫不整,裤脚沾着泥,声音像磨过砂纸的铜铃,粗而生硬:“回来了,就坐下说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里还按着一页纸,纸边被反复折叠,折痕像河道。
宝莲没有坐。她把梳子放到桌上,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,但屋里所有潮湿的空气都安静了。她的语气像线被拉直:“你说。”简单。没有叹气,没有求。只有一个词,像索命的刻刀。
高黛倚着椅背,眼神移向窗外的雨,才开口。他的话句子短,带着北方口音的卷舌:“你要听的,都写在这儿。”他把那页纸推过来,砰的一下,像把一块石头丢进静水。纸上是家谱的条目,墨色鲜亮。但中间有一处,空白。行与行之间,一双手可以伸进去。
宝莲弯腰,看得更近。她的指尖碰到那空白,像触到冰。屋里突然只剩下呼吸和雨声。她重复着:“名字呢?”每个字的棱角更清楚。高黛没有直视她。他低声咕哝,像怕惊动什么:“没留下。有人留,怕了。”
老婶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拎着抹布,声音小而干脆:“我把她埋在菜地北头,地下那块地,泥软得像棉花。”她说话的口音沉稳,带着乡里人的算帐味,“埋的时候天就亮了,谁也没哭,连狗都没叫。”
这句话像利刃。宝莲的视线从老婶身上跳回木梳,梳齿里有一撮微黄的头发,细得像线。她突然把梳子摔到桌上,声音劈开了雨声。梳子落地的那个瞬间,高黛的脸抽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宝莲抬手,慢慢把那撮头发攥在掌心,掌心湿润,像翻出一个生物的心跳。
她的声音低但平静,像把刀子放进信封:“她叫什么?”屋里的灯光把高黛的影子拉长,影子像一个被切开的纸人。高黛看着掌心里的头发,吞了口气,嘴唇动了三次,终于像是在交代欠帐一样说出两个字:“高……黛。”
宝莲听到名字时,唇角没有动。她把头发放回梳子,梳齿之间那缕发丝贴着木质,像永远找不到出口的纤维。她转过身,走到窗前,手指在窗棂上敲出不规则的节奏,像在数着一个人的呼吸。屋外雨水把半张纸条拍得扭曲,纸上有字,但字被洗去了一半。她把那张被罩着的画轻轻揭开,画里是一朵未开的莲,花心空白。
宝莲把画合上,指节用力,像在压住一个名字:“你们都说了,可是没有人说——为什么要把她从族谱里撕出去?”她的声音忽然硬了,像石头撞上另一个石头。高黛低下头,指关节发白,像要把纸划破。他没有回答。院外的雨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,数最后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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