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旁的青石被雨打成了旧铜的颜色，灯笼里木芯断了半截，晃出的光像被人撕开的纸。柳陌站在门边，手背压着门环，指关节白了又暗。他没有点灯，只让夜把轮廓削细，像是在切一张不肯认的脸。

香炉里剩下的香灰横卧成线，像人告别时的背影。柳陌伸手，指尖触到灰，带出一撮温。温度像告别的声音，来得迟，一点儿也不惊人。他把灰拨开，底下露出一张纸，角被汗湿过，墨迹糊成一条浅浅的河。
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后面有人低声问。是守庙的老石，年纪厚实，声音像磨过的石。老石不抬头，手里拿着一把破伞，伞面上有一处补丁缝成了不正的十字。

柳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纸平铺在掌心，借雨光辨认。墨字不多，笔迹熟悉得像故人的指节。老石朝他凑近，粗糙的呼吸里有烟和茶的味道，“别惦记了，这地方常有人夜半来烧纸，闹什么上仙不上的。”

语言像石头。柳陌把纸折了一下，又展开，他的声音低而快，像弹线：“这是她的。”老石反而笑出声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谁的？这庙里啥都有，今儿夜里有孩子偷糖，也有流浪的书生。”

脚步声又近了。云卿上了山，衣袖带着书卷的气息，说话有条纹，每句都像做过注释。她看过纸，眼里先是停。再停。薄唇动了，“柳陌，这是……你写的？”话像把门轻轻关上，留声在室内反复。

柳陌愣住。雨在庙檐滴答，像人分数呼吸。那纸上，的确是他的笔迹。字不是很工整，是他在小时候学字时的急刮，左边的“别”字下半截被涂了两道，像被人强行擦过。

“别来找我——”他念出声音，句子冷得像被冰过的刀。老石听了，眉梢耷拉，“谁会写你的字，又放到这儿？你们有什么不能说的吗？”云卿抬手，指尖抖了不多时，像是不愿碰到什么。

柳陌把纸再折回手心，手心里的纸慢慢被雨浸透，墨渗开像旧日记翻页的泪痕。他记得昨夜的风，记得一盏灯下的影子，记得她递过来的圈口小碗。但他想不起来写这几个字的时候，眼睛先湿了又干——那不是外人能模仿的犹豫。

老石瞪着地面，指甲缝里嵌着泥，“昨夜有人来过，唱过一阵歌，声音像孩子。唱完就走，脚步往山下去了。庙下有鞋，只有一只小童鞋，鞋跟边沾着血。”他的声音突然细碎，一下子像被抓住了。

柳陌转身看向山下，雨把山道软化成一道褶皱。远处，几盏寻常的灯火像眼睛在眨，他看见那只小鞋被雨水半掩，鞋尖朝上，鞋口里塞着一枚小铜钱。柳陌的手松开纸，纸随风翻起一角，露出最后一句话：不要来找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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