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下敲出小而有节奏的手势,像有人在反复试探。后屋的灯光偏黄,茶香和湿土混成一片,空杯沿上有几圈晕开的茶渍。叶倾仙用布角擦着杯沿,动作干净利落,指节在布下摩挲出节拍,她的呼吸平稳,眼角却有一丝不受控制的颤动——像是被旧伤触到的疼,短促而被压着。
敲门声轻,但重心分明。她停了擦拭,手指按在布上,像按住一根弦。门开时,风带进几片雨丝,也带进一个人的气味:书卷、泥腥、和车轮的铁味。
来人是陆景行,披着半湿的斗篷,话语像他披的衣角——慢而有重量。“叶小姐,我路过城南,看到有人把这封信塞给了小厮,声称必须转到你手里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句子拉得长,像是在把每个音节煮透。
门口的小厮脸上挂着两个小水滴,话倒更快更直:“城里人都传,说她不是一般人。快点收好,别在外面晃。”他的话像石子,短、硬,弹在桌上。
叶倾仙伸手接过信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信封上压着一枚红色蜡印,印面微陷,像是用小孩的指甲划过:弯弯一月,月下三点。她的食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左手腕,那里有一道月牙状的白疤,浅得可以被雨打淡,却又在这一刻像老照片被翻出,颜色回来了。
拆信时,纸张发出细微脆裂的声响,像屋檐下雨滴与窗棂的并行。信里只有三行字,笔迹匆匆,却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:城南桥下,三更等你。纸笺的折痕里,夹着一缕头发,细如柳丝,被一根银线圈住。叶倾仙把它抬到鼻边,发上混着炭火和洗衣皂的陈旧味道,一种她记得却说不出名字的味道从胸口爬上来。
她的呼吸断了一下。那缕头发的末端有被火烧糙的焦味——不久以前的味道。她没有说话,手指在银线上来回挑了两次,像挑出一道旧结。她把信折回,小心地塞进怀里,动作像封住一口不要溢出来的血。
“你……要去吗?”陆景行把伞抵在门外,声音低得像撑伞的布被抚平的声音。他不是催促,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的怜惜,像在说一件易碎的东西应该怎么放。
叶倾仙抬眼,雨丝在她睫毛上亮成一列细小的灯。她笑得很淡,笑里没有音符:“等我吃了碗汤。”声音短而决,不给别人喘息的余地。她将手伸进袖子,指尖摩挲到那道疤,像验看一处老伤是否还在。
门外的脚步迟疑了几秒。小厮又喊了两句粗话,劝他们别去凑热闹。雨声在屋檐间拉长,街上的灯沉成几盘暗盘子。叶倾仙把那缕头发用手心压紧,掌纹里是细细的血丝印——不是新血,却像刚被拧出的水。
她站起身,纸笺被雨滴打湿,字迹扩散出晕圈,最后一行的墨渍在灯下像被拉开的黑洞。她把信折好,塞回抽屉里,抽屉里还有件小小的衣襟,旧得连扣子都瘪了。她的指节贴着木头,指头白了一片。
门被缓缓推开,冷风把雨带进屋,灯光被吹得摇晃。桥那边传来两个字,模糊却刺进骨里:“倾仙——”声音里有人的干笑,也有孩子的喊。她的指关节在门框上攥得响。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伸进袖中,摸到的不是温暖,而是一圈新近的针痕,细而密——昨夜的记号。她听见自己心口传来一声空落,不像血,更像被撕开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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