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是有人在屋檐上反复用指甲刮。书房里只剩黄灯和一张长桌，桌面上散着几页对账单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普洱。顾清妍坐在椅背极直的扶手椅上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杯沿，声音小而精确。

门被推开，鞋跟在地板上点了两下——这是赵磊的到来方式。脚步重，但他说话轻。粗声粗气。"姐，外面来电话，两拨都说急。"

顾清妍把杯子往后收半寸，目光没离开那张纸："为什么急？"她语速缓慢，像在算账。

赵磊挠了挠后脖子，手指盖了盖半空的烟盒，嘴里溜着北方口音："姓章的那边有人跑了话，说有人见着孩子的影儿了。是老街那条弄巷，三更人少，见过的说是个男娃，穿条旧毛裤——"他停顿，像把钩子投进水里。"姐，你可别急着打断我。"

顾清妍闭了眼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地毯上，像被刀切过的纸片。她把一页对账单慢慢翻过去，边缘的指甲压出细白。没有出声，像是不肯给对方以回应的礼貌。

老梅从门后垂下肩，声音像旧钟："小姐，婴儿的事情……当年记得清楚的，档案在这儿。"她递过一个深蓝色的盒子，边角缝线磨亮，像一直被翻看着。

顾清妍接过盒子，指尖触到缝线，微微一怔。动作像素描：她抬封，掀开绒布，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医院手环，白色塑料边缘泛黄，字体小得像蚂蚁。那上面，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林奕辰。旁边还有一张收据，收据上有一行字被人用力划掉，又匆匆改写。"章素"。

空气里突然少了雨声。赵磊的肩膀塌了一下："章素？她不是——早就不在了么？"他的话里带着不信，像被晾在风中还没干的布。

老梅的手在布上抖了一下，声音是畏惧的弦："当年事情匆忙，登记时有人代办，名字是章素。小姐，我……我以为你知道。"她说得慢，像是在背诵罪名。

顾清妍把手环放在掌心，用指甲沿着名字划过，指腹摩挲出白色的粉末感。她没有问为什么会有人改名字，也没有叫人解释那道横线背后的交易。她只是把手环贴到耳边，听那塑料轻轻碰瓷杯的声响，声音清脆，像砸在心上的小石子。

她站起来，椅子发出一声低音。房间立刻缩短了距离。顾清妍走到窗前，手贴在玻璃上，雨水把她的影子打散成碎片。声音平静得冷："叫他们回来。"两个字落地，硬得像铁。

赵磊眨了眨眼，笑里带着不安："姐，你是说——要查？"他话没完，手背却攥紧了。

顾清妍转过身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角被撕去一角，照片上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一个睡着的小男孩，孩子耳朵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牌。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笨拙。纸张在她的手里微微颤抖，如同烧掉之前的灰。

她把照片摊开在桌上，灯光把银牌的影子拉长。顾清妍的声音低到像风底下的石板，"如果林奕辰还在，那他不知道自己有个母亲。"她抬手，把手环轻轻扔进桌上那个旧木果盘，果盘里有些干枯的橘子皮。手环碰到木头，发出一声小小的硬响，像是命令。

最后一句话没有高声，也没有悲伤，只是冷静到令人窒息："把他们都叫来。今晚。别留一个。"她的眼里只有灯光和那张照片，像有人在深水里投下石子，涟漪一圈圈扩散，撞碎了所有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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