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在五楼停下，门嘴里挤出冷气和楼道的旧报纸味。她把钥匙插进门锁时，手背止不住地抖。屋里亮着一盏蓝白的灯，像医院的留白。房间中央，占据所有视线的，是那把按摩椅，黑色合成皮的表面有褶皱，按钮处的文字被磨得发亮——“深层放松”。

“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后传来，低而干燥。是高某，粗糙的声线像磨过砂纸，“还合适吗？这椅子可有点老，便宜你了。”

她没有先回答。走近，指尖贴到扶手，温度还余着昨夜的体温。扶手的一侧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，缝里藏着灰尘和一角纸。她用指甲抠出那张纸，是孩子般的画，三个人的剪影：一条直线的头发，一个歪着的小圈，还有一个空白的小方框。

高某在厨房口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杯，“要不要试试？按这个——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敲击的动作示范。话里没有客套，只有实在。

她坐下。椅子像一只等待的动物，先是低低的嗡鸣，然后机械的指关节在背后摸索。力道不均，像有人在背后翻看旧账本，指节碰触到每一页。她吸了一口气，闭眼。城市的噪音穿不开窗帘的裂缝，只剩装置和心跳。

“别想太多。”高某靠着门框，嘴里嚼着话。他说话总是先吞一遍沉淀再吐出来，句子短，带着省略的地方。“椅子能放松，不是记忆。”

机器从颈到腰按过。不是舒服。是触碰得太准，像有人在旧伤上反复按压。她的脑子顺着每一处节点翻出画面：医院的走廊、白色床单、电话里那声分手似的叹息，以及一张湿了的车票。画面重叠，像底片重曝，听觉先于视觉崩裂。

她伸手到扶手缝隙，抽出另一张纸。不是更幼稚的涂鸦，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背面用蓝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的。那名字的笔迹像针，扎进她的指尖。她的胸口像被手掌压住，呼吸缩短。

“那是——”高某的声调突然变了，像被意外拉断的线，他蹲下，眼睛靠近照片，鼻梁处的毛孔一颗一颗张开。“你知道这个人？”

她把照片捏得生疼。阳光在窗帘缝里跳出一条线，正好切过照片上的笑容，笑得像被切开的果肉。她的声音出来时很冷，很平，“不认识。”

高某站起来，手抓着门框，嘴角有微不可察的颤，“卖给我之前他留下的东西。我当时也没多想，谁会记得旧东西里的名字。”他停了，吐出一句话，像扔掉一粒针：“有些东西，是椅子夹着不肯放。”

她把照片重新塞进缝隙，手里弄疼了。椅子继续低声运转，像心脏又开始有节奏地跳动。门外一只猫跳上窗台，尾巴轻轻摩擦玻璃，声音细小而冷。她突然想起那个被挤掉的小方框——画里三个人，空着的位置像是被撕掉的记忆。

高某退到厨房，杯子落在水槽里，声音空洞。他留了半句还是没说完。房间只剩下机械的脉动，还有她按在照片上的指尖开始发白。她把手缩回，像是在把一件东西放回火里。椅子在夜色里吐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般的嗡鸣，像在提醒她——有些秘密，不是靠坐着就能敷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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