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像从针孔里挤出来的光。宿舍的窗帘只拉了一半,薄薄一缕光线划在我脸上,热得像人手在按。被褥早已湿了边,汗味、洗发水的香味和一股廉价咖啡的苦混在一起。床板在我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叹息声。
我赶紧坐起来,脑袋里还有昨晚的碎片——笑,又哭,摸索,沉默。枕边的人已经不在。被子旁落着他的T恤,袖口有一点褐色的污渍。我伸出手,拂过那处污渍,指尖粘了些温度。
楼道里传来冷掉牙的风扇声和塑料水杯撞击的声音。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首饰盒,像被人随手放错了地方的墓碑。我走近,桌上的纸屑被风扇吹得微微颤动。盒子里并不是戒指,是一张立拍立现的照片——两个人,笑得很自然。女孩的头靠在他的肩上,脸侧有一束未绑好的发丝。
我的心在胸口猛地一沉,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一截。空气变窄了,连呼吸都像被压了一下。我拿起那张照片,背面有人用笔写了一行字:晴,别和他说话。
“你醒了?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干净得像冷水,带着一点睡意没扫完的平静。他站在门框里,衬衣半扣,领子不规矩地翻开。眼角有昨夜未干的红痕。和照片里那张笑脸,像两张并列的说明书。
我没有说话。照片被我夹在指缝里,像一片刀片。张伟推门进来,鞋拖在地上,脚步带着宿舍特有的吵闹气息:“哟,你俩昨晚真热闹,我还以为就我孤独。”他的话像是要填充空气,但眼里瞥了照片一眼,就收起笑,改成了粗鲁的好奇,“那姑娘是啥人?”
他站得近,嗓门低。校草面色平静到透明,声音却少得像掷地:“顾晴。”说这个名字像是把一把钥匙甩在桌上。没有解释,没有拥抱,没有安抚,只有几个字像硬币撞击金属的冷。
我的手在抖。我把照片揉成一团,指节发白。记忆往回拉——他昨晚说过的每句话像碎片拼不好一个全本的脸:“别走。”那句低得像烟丝的命令还在我耳朵里绕着圈。现在对照着放着笑得灿烂的照片,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交易。
张伟突然笑了,笑里有刀:“你们这活儿做得挺随意啊,青,你当人家是随意可骑的吗?”他的话像针,扎在我背后。我抬头,看到校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——不是温柔,是歉意,细碎得像玻璃。
他走到桌前,把那只黑盒子打开,又把照片放回去。动作平稳得不可思议。没有道歉的话。只有一句,说得薄薄的,连风都带不动:“我本来想给她的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线忽然被绷断,声音消散到宿舍的每个角落。我记得我昨晚笑着跨坐在他腿上,记得他的手覆在我腰间的温度,我还记得他说的“你真麻烦”。现在这些记忆像棋盘上被翻过的棋子,位置错乱。
我把照片塞回盒子,指尖滑过那女孩微微凌乱的发丝,像在摸别人的肩。我想问为什么,想问昨晚的是真的还是假的,但像有东西把话压在喉咙里,往外挤只有两个字:走。门开了,我离开时向后看了一眼,他站在光里,脖颈的青筋像地图。张伟在门槛上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烟圈粘在空气里。
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沉得像极了结局。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,温度慢慢降下去。我意识到,有些人从来不是你可以骑的玩具;而我,从来没有真正在他计划的那页上。门合上的瞬间,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很远的地方,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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