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开始的时候，是细而急的。办公室的窗玻璃上，水珠像被人反复擦过的眼睛，一直不肯清醒。她站在门口，外套还带着雨水，头发有几缕贴在额上，像一条不愿意撒手的注记。

“删了。”他把键盘上的手一挪，指尖还有咖啡渍。语气像切菜，干脆利落，不留汁水。墙上的数字钟像是要把时间削薄——两点三十二。

她往里走，雨滴从外套边缘滴落在地垫上，声音小得像隐藏的怨。她的嘴没马上张开，眼睛先动了——先是左眼角的血色，像被针挑过；随即收住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像是在用别人的喉咙说话。每个字都被磨过，削成平面。

“有人投诉。我按流程处理。”短句。指甲敲击桌面，节拍里有命令意味。男人叫罗，三十有余，口吻粗糙，像旧门的铰链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乐。笑声像把一页纸揉皱再丢进垃圾桶。手指抽出包里的一叠打印稿，边角被雨水软了，字迹开了花。“这是我的订稿，编辑也签了字，连更新记录都在。”她把稿子摔在桌上，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砸在了罗的眼皮上。

他没有看稿，他看窗外那条湿漉漉的夜路。屋里只有荧光灯靠近屏幕的冷白，像一张不中用的证件照。罗吞了口唾沫，像咽下带刺的东西，嘴角震动，最终还是把话拆成更短的词。“有条举报，说里面写的是活人的事。敏感。”

她的手停在稿子上，指节泛白。稿子上，每一行都是她过去两年的夜。她抽出一页，翻到第七章——那里有一行被圈过的句子，墨迹未干的样子。她的指尖在字上颤了一下，像是在摸一只冰冷的小动物。

“他是谁？”她问。不是编辑，不是平台。不是政策，是真正的人。她的声音变细了，像缝衣针。

罗怔了，嘴里像有股沙子。他伸手到抽屉里摸索，抽屉里一片杂物：退稿信、旧名片、一张褪色的照片。他抽出一张小纸，纸上是儿童的涂鸦体字迹——那个名字。那不是角色名，是她的儿子。纸角沾着干了的粘胶。

她看着那字，眼睛清明得像一口被刨开的井。心跳翻成了声音。纸上的墨痕并不齐全，有被刮掉的痕迹，像有人在字里挖洞，把记忆掏空。她的世界突然狭窄到只剩下那一行，里面藏着一件未说出口的罪。
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个？”她的指甲刮过纸的边缘，纸发出轻微的痛声。罗没有回答，他的手指在纸上指了指被折叠的部分，语气里终于有了裂缝：“投诉人说，如果公开，会有人受伤。你说得太近了。”

她抽回手，嘴里像被塞了什么苦药。雨的节拍变了，像有人在窗外拿刀削木。她看着那张纸，视线像被镰刀划过。久违的念头翻上来：小说，是露刀口的肉。

“那是我儿子的名字。”她的声音突然明确，像一道小小的光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心里的折声。罗的肩膀一僵，眼神闪过一瞬的错愕，然后迅速被职业的冷替代。

他把纸折起来，动作机械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很小，却像是扼住了另一种呼吸。她伸手去抓，但手只碰到了冷桌面。她嘴唇一阵抽搐，像被人轻轻撕了一页。

“那你应该告诉我。”她说，字句平淡，却像刀。罗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行字，屏幕上弹出的是删除确认框：确定要彻底删除吗？

她看着那框，时间像被抽成了线，一点点松散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在空中迟疑。手指抖了一下，像想抓住什么消失的东西。最后，她没有点击“取消”。

键盘上回响的最后一声回车，像是把整个夜晚关进了一个盒子。罗站起身，背影在荧光灯下拉长，像一张被拉扯的纸。她的眼里有雨，但更深的，是那句被折皱的名字，永远留在了删除之前的行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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