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风带着潮湿的灰，像人说不完的话，慢慢在破旧的棚屋里盘旋。灯油烧得吃力，灯罩边缘的碳迹映出一圈不安的影子。香炉里的香沉下去，黑烟在半空翻着轻微的波纹，仿佛有人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指尖。

“来晚了。”男人的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纸的木板，他把灯一侧推得更高。西斜的光照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，手背里还有一些白灰，像没人洗净的过去。他叫阿谢，做棺材做了三十年，话说得少，刀起手落更少。

“阿素。”我把名字说出口，像把旧门闩掰开，声音有余热。语句不长，像是把夜里的空气压紧。我站在棺材前。布裹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颤着，像有呼吸。这里的味道是泥土加朱砂，再有一层旧纸的黏糊。

小伙子在旁边，手指不停搓着衣角，目光像被钉在某处。男孩名叫阿辉，说话总是快，要赶在沉默之前把话塞进去：“小姐，这……这是按照你母亲当年的样子整的。香、衣、发髻，连那串扣子都是——”他把声音往下压，像怕惊到什么。

“别替我整理回忆。”我看着棺内的面纱泛着微白，手心出汗，却没有后退。我的话不多，但字字有重量。外面的风把棚门掀开一条缝，月光像刀口一样切进来，落在那人衣襟上，剪出一片冰冷的光。

阿谢慢慢拉起帘子。动作很小，却像石头沉下湖心。帘子停在半空，布料摩擦声细得能挠出人的心跳。棺盖被完全推开时，空气像被扯断的布，所有味道猛地涌回，连我呼吸的节奏都被扯直了。

她的面容安静得过了安静，皮肤像水洗过的瓷。嘴角塌得像被人割去一部分笑容。可在她胸前，掌心紧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条褪色的绸带。绸带上结的结，曾是我小时候的发带。我伸手，手指碰到绸带的瞬间，旧日的声音在耳边撕开。

阿辉咳了一声，声音像小石子落在木板上：“这是——那是你小时候的绸……不可能吧？”他话还没完，阿谢的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：“有些东西，时间保不住的，只有人会带着它死去。”他说完，眼里没笑意。

我把绸带拽出，那绸带细节里嵌着一小块纸。纸被汗水和烟熏得发软，边缘还粘了些不明的褐色。指节先是震了一下，然后我撕开纸。字是小小的、歪歪扭扭地写着：你别走。字迹像孩子写的，也像被人用力压过，墨点里有断断续续的血色。

纸片在我掌心的时候，世界里塌了一点。空气里流动的不是风，而是一个答案在滴水。阿谢的手开始颤。他转过头，像要把我从旧影里拉出来，却把目光栓在了门外。门外的黑影，有东西在移动。不是风的声音，更像是鞋底压在土上的湿音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阿辉低声道，声音里有被关在盒子里的惊慌。我没回头，视线还在那张纸上。那句“你别走”像钉子，钉在胸口，疼得清晰。记忆如同老照片被火烫，边缘翻卷，模糊的地方开始冒烟。

棚外有人缓步进来，空气压得更低。门口的影子停了一下，门框里卡出一个人形。月光照不到他的脸，只照出他手里一把潮湿的铁匕首，刀刃上有新鲜的光。

我把纸塞回绸带里，按在她掌心。那一瞬之间，像有东西接通了两端——过去和这一刻。阿谢的声音在身后塌下：“小姐，别动。”阿辉的嘴唇在颤，怕说出的话把什么都震散。但我已经听见门外的鞋步又动了，向着棚屋的中心来。

我伸手摸到了她掌心里温度的余烬，那里有一条微微的暗红，像是刚被抹过。灯罩里，一只蛾扑了一下，栽在灯火上，翅膀被烧出两个小洞。它的坠落声清脆，像是结尾前的敲击。

门被推开了。风带进冷和泥，还有一个低低的名字。那个人站在门槛上，说的不是问候，也不是控诉，只是把声音放在夜色里：“她没有走。你们带错了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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