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机口的灯压得低了，只有显示屏蓝色一闪一闪。绫子把手伸进衣袖里，指尖摸到自己的工牌，指甲下还有洗洁剂留下的白色痕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——不是为了什么，而是像把笑容当作工具磨利后再放回胸前。

机舱门一开，冷气像刀片一样斜插进来，带着油和汽油的余味。绫子用掌心量了量空气的厚度，替乘客收了臂上的围巾，替靠窗的老太太把空调格栅轻轻扳了两下。她的动作很温柔，像在和玻璃说话。

“早呀，绫子。”伙房里，三木一个人把餐车推到舱门口，短句快节奏，带着东京下意识的俏皮，“你今天眼神好像没睡醒啊，昨晚又加班？”

绫子回了个没有声音的笑，手指在餐车的金属边缘敲了两下，“没，没什么。”她的话薄而平，像酱油。她不想说。三木伸手把一把客舱杂志塞给她，指关节发白，“别扯着，晚点你就知道了。”

那个人拖着旧皮箱上飞机。步子慢到像在估算每一步会踩到什么。皮箱角磨破，露出棉絮，纸包的边缘褶成了陈年的舌头。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，脱了帽，手里握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上的女孩笑得缺了一颗门齿。

绫子看见照片的瞬间，空气像被抽走了两寸。她的手停在头等舱的咖啡壶上，指腹绷紧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旧式水手服，光圈里有一条被太阳刻薄的河堤。她记得那个角落，记得牙齿的形状——一种熟悉到不应该再存在的物理感觉。

“这是她。”男人的声音像刮过旧木的砂纸，带着地方口音，字短而粗糙。他把照片递过来，手指有一层无法擦干的盐分。他不看周围，也不抬头，只把那张纸平铺到绫子的掌心。

绫子指节一阵冷，她接过照片，纸边磨得软了，像被无数次叠放的记忆。机舱里开始有人整理行李，轮胎关着的声音拍着椅背。她想把照片推回去，想假装没见，但照片的胶片里有一处矫情的熟悉：那一颗门齿，右边有一道浅浅的斑。

“她……”绫子张了张嘴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衣领掐住。男人清了清嗓子，嘴里像含着石子，“说，别走。她一直说。可是午夜福利视频都走了。”他的话很小，但在机舱里像玻璃碎了。

旁边的空姐把托盘推得一哒一哒，声音像钟。三木低声笑，想把气氛拉回日常，“现在不要做戏啊，别影响别人。”但他的眼里有一种尴尬的闪烁，像被叫到中场的足球少年。

绫子把照片摊开在大腿上，手心汗涔涔。她看见照片底角写着一个日期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她并不认识却又熟悉到压痛的笔迹。飞机门关上了，空气再一次被机器挤压，车轮的振动穿进她的胸口。

广播里传来机长沉稳的提示，外边的跑道灯像一排等待的眼睛。绫子站起来，动作像流程表演，她把照片折好，没放回男人手里，也没放回自己的口袋。她把它塞进胸前工牌下面，贴着心的地方。

就在起飞推背的那一瞬，机舱短促地一沉，绫子感觉那张照片在掌心轻轻滑出一角，凉。她没有回头看男人，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。窗外城市的灯被拉成了线，她的指尖还留着照片的边角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像失了准时的钟，落下一拍一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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