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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顺着油布帽檐滴进灯光里,地面糊成一层暗色的镜。岗亭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半燃的烟。窗外的哨声像是被水打湿了,断断续续地挤进来,像旧机器咳嗽。
罗砚把烟头在烟灰缸边一按,烟圈懒懒地散开。他的手粗糙,关节处有老茧,指甲下面夹着泥。说话短,像砍柴的人。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梁薇站在门口,雨点在她的肩膀上抖落,她把湿了的帽沿一拧,用帕子擦了擦衣袖。她的声音干净,有条理,像在读一份报告。“今夜值班后,我想问清楚上个月训练事故的责任分配。有人说——”她停一下,声音收紧,“有人说那是撤离命令延误。”
罗砚的眼角抽了抽,手腕一转,又点了一根烟。烟光在他脸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沟。遗憾的话他不多说,谎话也不会多。沉默拉长,像磨过铁的轨。
“延误?”他终于出声,字短,像钢锭敲击。“你想找替罪羊,还是想找真相?”
梁薇放下帕子,脚尖拽着水,就像在算步数。“我想找真相。你曾经是带队人。”她目光不闪,笔直,像把刀。
罗砚盯着她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画出一圈圈细微的裂纹。他伸手去抽屉,指节碰触文件时微微颤抖,像有根旧伤被触到。抽屉里有一叠发黄的纸,一张照片滑到外面,边角卷着海水味。
他把照片放到灯下,手背的血管像索道。照片里是个孩子,嘴巴笑得大,牙缝里有一颗黑牙,他穿军训的迷彩,泥巴还没洗。梁薇的视线一滞,脸色变了。她没有动,只有呼吸在加速。
“这是…”她的声音干涩。像刀切了喉咙。
罗砚盯着照片,眼里有光,但不是责怪。那光像是被搅开的淤泥。“他找过我。”他把照片递过去,指尖贴着照片上的孩子脸,像怕揉碎了什么。“两个月前。那天晚上,他说想退伍想回家,他笑着说,‘叔,等我回去一起吃炸鸡。’”
梁薇接过照片,指纹触到右下角有一撮干泥,形状像是被人握过的印记。她的手下一阵发冷。“梁浩。”她低声,说出名字像摔碎了杯子。
罗砚的烟压在烟灰缸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没有点燃第二支。“撤离晚了。”他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在算帐。“我晚了三分钟。”
空气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的呼吸。梁薇的身体一点点塌下来,像被看不见的手在抽走支柱。她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,才挤出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不通知我?”
罗砚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光。“通知?通知换得回你的弟弟?我知道怎么写字,怎么背命令,也知道怎么把责任套在别人头上。但那晚,天塌了,比命令还先来。有人被卡在泥里,我抱着他。你想听我怎么抱?抱得像抱块石头,没温度。”
梁薇的眼睛忽然湿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落下。她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笑声,像门缝里挤出的风。“你抱着他,却签了那份单子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锋利。“你签了。”
罗砚的身体松了一下,像是按下了闸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布口袋,布旧得发白。手伸出来时,布口袋里露出一角,是一只小布鞋。鞋上绣着名字,针脚歪歪扭扭,而名字,正是——
梁薇抓住那只鞋,指甲掐进布料,布料带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,像掐住了她的胸口。她闭上眼,眼里没有光。片刻之后,她把鞋塞回罗砚手里,声音低得像坟前的念词。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罗砚抬头,脸上有突出的红筋,嘴唇干裂。他的眼神里突然有东西垮了下去,像墙面落下一片砖。“报警了。”他声音像被磨平,几乎听不见。“我报警了两分钟后。可人没了。两分钟,梁薇。你知道两分钟能做什么吗?”
雨停了一瞬,像屏住了呼吸。然后又下,重得像是要把屋顶按进去。梁薇的手在颤,像是被冻住的钢。她把照片摊在灯光下,看着孩子的笑,像是看见了自己刚被掏空的肚子。
罗砚把那只布鞋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鞋头,指节白了。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,像把刀放在桌上。“你可以去告我。也可以把这份命令撕了,扔到连里去。”他抬眼看梁薇,眼底有光,但不像后悔,更不像求饶。“或者,你可以把这只鞋带回去,告诉你妈,他最后笑着的样子——这是我见到过他最后的样子。”
梁薇的头一点点抬起来,眼里像有两杯水在翻腾。她抓起那只鞋,像抓住一根浮木,指尖留下一道白印。她的嘴唇颤了一下,最后只能吐出一句话:“三分钟,换不回人。”
罗砚合上眼,像是在数着什么,像是在数自己欠下的愿。岗亭里的灯忽明忽暗,雨水在窗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泪线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屋外的哨声又响了起来,像是在报丧。
他站起来,动作慢而笨拙,把布鞋塞回口袋,扣上扣子,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。门开的一刹那,冷风挤进来,带着泥和铁的味道。罗砚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没有留情。
“你要找真相,”他说,只剩下一句,“就别指望真相会温柔。”然后他把门关上,门板重重合上,像一个柜子被关上,里面有暗影和未说完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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