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闸的金属味在口鼻之间盘旋,像旧梦里压不走的锈。沈砧的手指沿着冰冷的舱壁摸索,指尖能感觉到层层漆片下的温度,像是时间在指间流过。他不抬头,只听见自己的靴子在钢栅上发出干涩的节拍,脚步短,勉强不让它们把心跳也带出来。
光线斑驳,警示灯从血红到煤灰再回到微弱的蓝。那蓝像是被吞咽过的天空。远处传来语焰断裂的无线,像老旧收音机突然抓住了一个字:“残留……样本……”话未完便又沉入静默。沈砧停下,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细小,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。
“你又晚了。”粗哑的嗓音忽然从侧舱窜出,带着沙砾和烟味。说话的是胡玉,脸上刀疤像地图,呼吸里有酒和机油的混合味。他把一只手搭在门边,指节白得像刚割过的布。“谁敢守这地方不拿点实物走?你这次来干啥?情报还是心愿?”
沈砧没有看他。手在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照片,照片角有一道奇怪的烧痕。他把照片放在灯光下,几秒钟,影像里是条河和一个小孩的背影。胡玉哼了一声,像是听到一件老掉牙的笑话。
舱内的助理模块微微亮起,语音像冰面下流动的水:“检测——环境稳定,辐射微升,光学数据异常。”她的名字是雅芙,声音没有情绪,词句却带着书页翻动的节奏。雅芙的每个句子都像是在说明一件不能改变的事实,不带请求,也不带怜悯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数据说什么。”沈砧终于说话,语速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把石子丢进井里,“只是——我想看看井底是不是还有回声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,但光像被滤过,细碎。胡玉笑,一字一句像啃骨头:“情怀能换到氧气罐么?”
他们推开一扇密封的观察门,空气里有一种被压抑的潮湿气息,像是潮退后留下的海藻。中央舱室里静得出奇,只有一个透明箱子孤零零地放在台上,箱子里有一只小手套——小巧、磨破,布料上粘着深褐色的沉淀。沈砧走过去时,手指颤得更明显。
胡玉退了一步,手搭在枪柄上,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错觉。”他话音未落,舱壁外的光束猛地闪了一下,像有东西从尽头刮过。整个舱室的影子像被刀片切割开来。雅芙的灯光死了三分之一,她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:“未知实体接近,即刻封锁外门——模式:自保。”
沈砧没有回答,他把手套捧在掌心,像捧着肺里的最后一口空气。然后把手伸向了照片下方一个被烧黑的标签,手指摸到一排小字,顺着字迹有一种焦糊的温度。这几个字像一根针,刺进胸口:“爸爸,别晚归。”他看着那行字,声音像从泥里挖出来:“他们把名字写在了名单上。”
门外的灯转为死亡般的脉动。舱室里的光慢慢退去,仅剩下那只手套似乎在黑暗里发出一种微弱的抵抗光。沈砧轻声说:“告诉我,雅芙,名单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名字。”他的手指贴着布,像怕听见回声。雅芙的回答来得很慢,就像从深海被拖出来的东西:“名单结束——标注:已吞噬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后,世界又安静了一瞬,像吸气前的停顿。然后门外的黑里有东西趴了下来,沉重的,像一只把夜压在胸口的兽。沈砧的视线在手套与标签之间来回,最终合拢,他把手套塞进怀里,像装进一个证据,也像装进一段必须遗忘的誓言。
胡玉咬牙,像要把话从牙缝里撕出来:“那东西——它不是意外,它会把你爱的人名字念成灰,然后把整个星域的光吃掉。”话说完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是惊恐,也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已经过去的罪。
雅芙把最后一个字慢慢念出,像钟摆撞击金属:“已吞噬。”舱室的最后一束光像被人用手拧灭,周遭瞬间变得深得可以听见血流。沈砧把手套贴在胸口,像把一粒小小的星星留在了心里,喉头发出一个没有声音的低语。
外面的黑压来,像一只覆着银河的巨手。沈砧轻声说:“那么,让它叫吧。”他把头抬起,眼神里有东西立了起来——不是勇气,也不是绝望,是一种必须给出代价的决心。门外的吞噬声低低滚动,像饿极了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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