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像一条懒惰的黄蛇，吐着短促的气息。松针的香里夹着潮土味，帐篷边的草叶上还残着露珠，偶尔有几只蛐蛐硬着喉咙响。顾辰把旧手册压在膝上，指尖沿着封面划过几道划痕，像是在数着时间的年轮。

“读一条。”他没有抬头，声音干净，像削薄了的木板。周围的人自动缩紧距离，坐姿像被线牵着。

阿海嚼着树皮般的声音：“哪条？教你怎么生火还是怎么不被熊吃？”他说话像甩石子，短促，带着城市里从不练习礼貌的棱角。

小苒把头埋进了围巾，只露出眼睛。她的声音像水磨石，慢而细，“先读营规里头，关于夜行的那条。”她翻页的手指很安静，指甲边有一点泥。

顾辰翻到那页，书页边缘发黄，像被风舔过。他的手微颤，颤得不是太明显，但火光拉长了它。手册在风里发出低低的纸链声。字迹是别人的，笔迹很老，字里行间有小心的斜度。

“营规第七条：夜间不得独行。若有紧急情况，先留守营地，向组长报告。”顾辰念得平静，但当他说到“报告”时，声音里有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。

阿海哼了一声，蹬了蹬鞋尖的土，“那谁会把这当回事？小时候我——”他停住，像被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话被自己的影子咽回去。

小苒把手伸进手册的后夹层，指尖摸到一摞薄纸。她抽出来，扇到火光下。是一张照片，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，背面用铅笔刻了几个字：别找我。

三个呼吸在帐篷里被拉长。顾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，掌心的骨节发白。他盯着那两字，像盯着一幅突然出现的地图，地图上标着从未去过的线路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阿海的语气突然像小刀，锋利且无预警。

小苒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想把话咽回去，“没有署名。照里的男人看着像是——”她停住，眼睛往顾辰身上飞了一圈，又落回那张照片，不敢直视那上面的空缺。

顾辰吐出一口气，像放出一条旧影子，“我记得，这是第二年夏令营的资料。有人把旧手册当成了信箱。”他声音低了，带着一种分离感，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
火光里，阿海突然站起来，脚步重。夜里凉，风把他的声音吹薄：“谁写‘别找我’的，肯定是鬼话。别让我听到还有人讲这类恐怖故事，我就回去睡帐篷。”他的话像是在发命令，嘴角有点嘲弄。

小苒突然把照片贴在了顾辰的掌心，指尖一抖，留下几条灰色印记。她的声音小得像针刺，“照片背面有一枚指纹，没擦掉。”那句平静像刀刃，割在听者脖子上。

顾辰顺着手心看向那枚指纹。灰白的纹路里有一片薄薄的红色晕痕，像从很久以前残留的伤。他的喉咙动了动，像鱼在玻璃罐里闷动，“那是……小时候我家门口的那把钥匙上留下的印子。”
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住。阿海的下巴抖了一下，这是他不善显示的惊讶。帐篷外，狐狸叫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阿海的声音软了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盘上。

顾辰把照片盖在手册上，指节发白，“我小时候丢过一样东西，我以为是在野地里丢的。妈妈说不用找了，说有人带走的东西要让它去。那天过后，她就不再提起那样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像在搬一箱旧物，一件件放下。

小苒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镜面反光，“照片上那人的耳朵有个小缺口，你小时候常用右手抠耳朵来安稳自己。”她说这句话的速度很慢，像是在给时间缝补。

阿海的脚步又停了，他不再戏谑，转而低声，“那你爸呢？”他的话像是直接往伤口里扔盐。

顾辰抬头，火光照在他脸上，映出一圈明显的疲倦和决绝，“他在照片里最后一次签了名。那是告别式前一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像扳手把断了的门锁，停不下。

夜里突然静得像一种筹谋。一阵虫鸣从远处飘来，夹着某种不确定的节拍。阿海把手插进口袋，咬牙，“你到底要不要去找？”

顾辰的手指撩起照片的一角，露出背面更多的字迹，字迹里有几行小字：别找我。再下面，日期。那一刻，时间像被揉碎的纸屑，洒满每个人的脚下。

他把手册合上，手掌压得很用力，指尖尾部白成了冰。“我晚上会去走一圈。我想知道，那人写这句话的时候，是想吓走谁，还是自言自语。”他坐直了，眼里有一条线冷得能切开夜色。

阿海低哼一声，却没有阻拦。小苒把围巾拉高，像是把自己包成一块等待裁剪的布，“带上手电，我会在岗楼等你们回来。”她的声音细小，但坚定。

顾辰站起身，火光里他的影子长而瘦，像一根掉进黑水的木棍。他把手册夹在腋下，像夹着一张未完的票据，走向营地外那条寂静的小径。帐篷里留下的火光一圈一圈地缩，最终只剩下几颗炭红，像心跳。

最后一刻，小苒把照片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，火光映出那行字，清清楚楚：别找我。风翻了一页，纸角在黑夜里抖了两下，像在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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