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落下,像有人在敲门却又不肯用力。路灯下的泥泞把月光揉成一塊暗布,靴子每踏一步都留下又深又慢的印子。陆云生的手搭在腰间的火铳柄上,指节白着。他不说话,像条在水面下游动的鱼,安静而有重量。
跟在后面的卫队长老赵抬着眉,声音粗得像木板:“都走稳些,泥滑。前面有点烟,别靠过去。”
队伍的书吏张文以更小的声音补充,像念稿子一样:“衙门来信说,镇南铺近来出过几起夜劫,官府下令严查,今夜巡一巡。”他说完,手里还转着一枚黑色印章,指尖有淡淡的墨迹。
他们靠近小巷,火把的光芒被雾气吃掉半边,隐约露出一顶破旧的车笠和几只倒下的酒坛。地面有脚印,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走得匆忙又不耐烦。老赵弯了腰,手指在泥里抚过那些足迹,粗糙的指甲带出一线冷泥。
“不是外地的草鞋。”他抬头,“本地的。走路时脚心习惯先着地。”
张文点头,声音更小:“小孩子的脚?”他的话像被风吞了,但陆云生听得真切。胸口有东西动了动,像是被人从里头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们在一条死胡同里发现了人。一名中年男子背靠墙坐着,眼皮耷拉着,嘴边还有酒渍;旁边伏着一个裹着脏布的小包。包里露出一只小手,手背像煮过的筷子一样软弱。老赵先上前,粗手一伸,掀开布:一枚小小的铜牌,表面磨得发亮,背后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云生”。
陆云生的手僵住。雨声像被抽走了一半,剩下的都堆在耳根里。他伸指,指尖碰到铜牌,指腹瞬间被冻得通红。那是他当年出征时随身换过的物件,妻子曾悄悄把名字刻在上面,说“若有个万一,你带着它回家。”他记得那晚的灯光,记得她低声说话时嗓音的褶皱。现在铜牌在孩子手里,字迹被雨磨圆了边。
中年人抬眼,眼里既没有恳求也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做贼心虚的倦:“是个穷小子,说带去换酒钱,被人丢了。”他说得随意,像在汇报别人的事,不是他的惭愧。
老赵的动作生硬了:“小孩在哪?”他说这句话像是在问昨夜吃了什么,但脸上的线条紧了,像绷紧的弦。张文嘴唇发白,“搜一搜,也得问问衙门。”
陆云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离小包只剩一个臂展的距离。包裹里有一件小布衣,袖口缝着几针不工整的红线,像是临时补的。裹衣的领口里,一撮干了的头发被绷带似的绷着。陆云生伸出手,食指轻轻拨开绷带。
那一刻,风停了。雨像有人退场一样,剩下细碎的声音从瓦片上滑落。头发是黑的,稀薄,却有一道熟悉的弯度——小时候在院子里,他就那么抓着孩子的头发,笑得张不开嘴。记忆像一把刀,顺着脖颈划下,痛得清晰。
他把那撮头发握在掌心,感觉掌纹里都是潮湿。手背的血管鼓起,指节像想把东西扼碎。旁边的中年人咽了口唾沫,眼神往别处飘,嘴里低声念着不知道是祈祷还是辩白的话:“不是午夜福利视频干的,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把人带来,求你们放过这小的……”声音越来越低,结成两段断句。
陆云生站起来,把头发塞回布里。没有哭,没有骂,也没去追问来源。他跨步回到队列前,脚步踏在泥里,像钉子敲进木头。老赵想拉他一把,张文伸出手又缩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。
他对两人说话,声音平而冷:“带回衙里登记。今晚有人要问,午夜福利视频如实说。无论是谁的孩子。”
老赵的手在衣袖里颤了几下,低声应了。张文的笔开始动,墨点在纸上跳跃。雨再次下起来,比刚才急促。外面那条街的尽头,亮起一盏孤灯,灯下有人影一动,像在等他们去递上一封早已写好的判词。
陆云生看着火把里跳动的黄焰,眼里有一种寒的光。他把手按回火铳柄上,指关节在黑暗里像死去的骨头敲击一句话:你们走吧。面前的泥土没有回答,只有铜牌在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钟摆,往复不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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