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旧码头的告示牌吹得吱呀作响，咸味顺着门缝钻进屋子。窗台上有一圈盐迹，像干涸的泪痕。李寻把手套拧成一团，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像是要把里面的血挤出来。

“又回来了。”门外的男人把帽檐往后一抹，声音像砧板上的刀。话很短，像是把事情切成了几块。男人叫阿贵，皮肤被太阳晒得粗糙，他说话总带着海里的砂子。

李寻没有抬头。他摸到桌上的照片，指尖碰到玻璃，温度冰凉。照片里是同一条街，不同的光线；他把手指沿着边缘走了一圈，像在数过往的漏洞。屋里的灯光低，影子长。

“你别老看着那张，孩子们都要上学了。”阿贵又说，声音里有一种讨价还价的急切。他把一盒烟往桌上一拍，烟盒跳出几下，掉了根烟在地板上，毯子边卷着。

门里进来一个女人，步子稳得像量角器。她把围巾摊平在怀里，声音像翻书：“街上的事，你知道的，李寻，不是靠念想能改变的。”她的话不带责备，像陈述一条事实，语速平、字句清晰。

李寻抬头，眼睛里像有灰尘在转。他的声音像杯口裂开那一刻：“我知道。”短。然后又说：“但知道和做，是两码事。”这句话像挣扎的蒸汽，听得出在胸腔里打转。

女人走到窗前，手指摸了摸窗框的缝，指甲留下细长的白线。她看着外面厚重的云，雨点开始在玻璃上跳。屋子里的时钟咔哒，带着一点怠慢的绝望。

阿贵把一张旧账单从口袋里掏出来，递到李寻面前，字迹被潮气侵蚀得模糊。他吐了一口气：“你看，欠着就是欠着，欠着人会饿死。”他的语气没有同情，只有干硬的现实。

李寻接过账单，手掌贴在纸上，感觉到纸纤维里残存的温度——某个曾经回来了的午后。他合上眼睛，像要把什么锁住，然后猛地睁开，里面装着的是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信。

信上只有一句话，红笔写着：别回来。字迹歪斜，像在冷风里抖动。李寻的手突然颤了，纸角割破了他的指尖，血珠落在信上，和那三个字并排，像承认。

阿贵没有说话，女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像是握不住也不肯放开。雨声变大，拍在窗上像一只急促的手敲门。李寻把信折成更小的一角，塞进了衣服最里层。

他站起身，距离门只有一步。门把冰凉，和他的掌心不合。他回头看了屋内一眼：那盏灯已经熄了，只有角落里一双旧鞋，鞋头塌了，像是把所有等候都踩没了。

他没有说再见。门打开，海风把纸片、盐味和他们的呼吸一起吸走。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拉长，像一道不肯回头的缝隙。女人在门框里站着，嘴角像是拧了一下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沉重得像一只海螺被压碎。窗外的世界依旧有灯亮，有人叫卖，有孩子的笑声被远远带走。信上的那三个字，红得刺眼，被雨水慢慢冲淡，留下一个干净的、无人触及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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