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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城门像一张半开的嘴,石缝里还吐着昨夜的烟。顾言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栈上,手里握着一块被雨打得发亮的青砖。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干涸的泥上画过一段不可告人的字。
风从城外的荒地卷进来,夹着煤灰和泥土,带着未散的硝味。脚下的木板在人一动就吱呀。阿九蹲在门洞里,用砍刀子抹掉砖缝里的灰,砍刀每次落下,都是一个小小的节拍。
“把老墙拆了,给新城面子。”老杜的声音像磨盘,短而硬。他把帽檐往后掀了掀,脖子上的筋绷着,手里转着一枚旧铆钉,“别想着旧事。旧事吃人。”
阿九抬头,嘴角有些干,日本似地笑:“吃人的旧事,也有人想留着当饭吃。”语气里带着嘲讽又带着倔强,像是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。
顾言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砖放到膝上,拇指沿着划痕摸过去,像在读一封迟到的信。城里的人常说他有点学究气,说话像铺纸。但他这会儿的眼睛里没有学究的冷静,只有耐心,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呼吸。
“不用拆。”沈若站在栈道尽头,声音是冷的绸缎。她的外衣干净得像新抹过的窗玻璃,手里夹着一卷图纸。她的字斟句酌不像哭也不像笑,像在把每一个字钉在空气里,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保留一段旧墙,做纪念。”
老杜的眉毛往下一沉,刀背搭在肩上,“纪念?纪念能挡炮吗?昨天晚上两家人还在那段墙后面,把孩子的被子当风挡——你叫他们站在纪念上?”他的声音收短,像砍木头一样。
对话一停,远处传来金属摩擦和几声急促的脚步声。人群像被风拨动的纸,声音渐大又渐远。顾言转身,看到城下的烟柱忽然拔起,像一根被点燃的箭。
他手里的砖突然被风一扇,碰掉在地,裂出一条细缝。缝里掉出一样东西—一片折叠得很旧的纸,角已经软塌。顾言弯腰捡起,纸上有两行字,笔迹像孩子写字时的劲道:“等你回来——阿轩。”
这一行字像被盐撒在心上。周围的声音立刻都被压了下来,成了一层薄薄的胶。阿九的嘴巴动了动,发出个没有声的声响;老杜的手忽然松了,那枚铆钉在掌心滚了一圈,停在了指缝之间。
沈若的脸色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抠着图纸的边缘,指甲在纸上留下了白印。她低声说:“阿轩?”像是试探,也像是在指认什么不该见人的证据。顾言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转动,像碎石撞击井壁。
“是谁的?”老杜问,话更短了。没有人回答。风在门洞里绕了一圈,把那张纸吹得半折着,像一个没等来的孩子在睡梦中翻身。
顾言把纸塞回到砖缝里,手指还余温。他抬头看向城的深处,那里有座塔残留着,塔身上虚掩的窗子像眼皮没合紧。一只麻雀撞上了城墙的影子,掉在地上,爪子无力地抓空气。顾言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城说话:“若还要重建,就别把眼睛蒙上。”他放下了砖,手指按住那处旧墙,像按住了别人的脉搏。
远处钟声未响,却有刹那的静止。老杜转身,他的脚步粗重却在木栈上留下一串轻微的回音。沈若把图纸卷好,像藏起了一块刀。阿九站起,抹干净手的泥,笑出来的声音里却带着碎裂,“要建就快,要蒙就彻底,别半截子活儿,半截子心。”
顾言看着他们各自离开,最后一个留下来的是那块青砖和一条小小的纸条,像有了呼吸又马上憋住。他蹲下,把砖缝里的纸再拉出来,摊到手心。字迹被风和手抚摸得更亮了:等你回来——阿轩。纸的背面,有一个孩子画的屋子,屋顶上有三个人的影子,影子里,有一个被涂黑了。
他把纸紧紧捏在掌心,风在耳边说话,像有人把旧城的名字一点点念出:“敬城。”他闭了闭眼,却听见墙后有人敲了三下,声音格外轻,但敲得每一块石头都像疼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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