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灯管在雨里显出条条苍白，水面被风拧成一张破碎的镜子。林舟靠在木箱上，手里捏着一只小铁盒，指节带着海盐的粗糙，指甲缝里还残着旧船油。他没有点烟，只是把盒子在掌心里转了又转，像搓一件不该碰的东西。

铁盒盖一角的锈斑像一张旧地图，打开时发出低声的、被掩藏了很久的抱怨。盒子里躺着一样小东西——白得有些脆的，像是被海风吹干的贝壳，细小得像人的秘密。林舟的指尖抖了一下，雨线顺着手背滑下。

“哟，林小子，还活着啊。”阿和从后面踏着木板子的声音走来，脚步不急不慢，话里带盐味儿。阿和的口音粗，句子短，像海浪拍岸，直接而又不留情。林舟没有回头，只是把盒子护到了胸口。

灯光下，一个人影收拢雨衣的边，走得无声。苏念站得笔直，雨点落在她的肩头像被数落的白纸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句话都像有刻度，“把盒子给我。”她的话像条链子，一圈一圈把注意力扣在铁盒上。

“这东西？”林舟释放出一个笑，笑里没有热度，“你说要看就看。”他把盒子递过去，动作放得慢，像在推迟不可避免的坠落。苏念接过，手指翻开内衬，指尖的指甲边清晰可见她的紧张，但她没有出声。

铁盒里的白色小东西被放大在雨色里。苏念盯着它，脑子里的语速加快，她说话变成了长句子，文从字顺，像在拼一张旧日的证据链：“这是安妮掉的牙齿。你说过很多事，林舟，你说过你……你说过你想要个家。”她把“想要个家”三个字吐得干净，像放下一枚硬币。

阿和冷哼一声，短句插进来，“你当他是海啊？能装谁都行。牙都别收了，留着喂海鳗去。”他的笑里有刺，像渔网里抓住的黑色东西，粗糙得让人疼。

林舟的脸从侧面看出去了血色，眼底有一种想收回的神色，但言语一时找不到出路。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，像是在握着一根要扯断的绳子。手机在他口袋里振了一下，屏幕亮出一行字：别骗我爸。没有署名，只是这么一句，字迹像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。

那句话落进胸口，像一枚小石子。林舟的呼吸停了两拍，然后又急促起来。他伸手想要把手机掏出来，动作像有人在背后扯他肩膀。苏念看着他的手，“安妮六岁，昨天下午在海堤上丢了这颗牙。你说你会陪她；电话里你也说会来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哀求，只有清单式的平静。

林舟的嘴唇颤了。他终于抬头，雨水顺着眉眼流下，混了泪。阿和靠近一步，鼻腔里带着腥味，“别再说谎了，一个人能骗一阵子，骗不了海。”苏念把铁盒递回去，手按在林舟的手背上，温度没有退去，也没有请求。铁盒在两只手之间像一个裁决。

他把牙齿收起来，又一次把盖子合上。动作很干净，没有多余的颤抖。灯光闪了，码头上的一个广告牌突然断了电，四周陷入短暂的黑。每个人的影子被拉长，然后又被吞进夜色里。林舟的手还握着那个小小的盒子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它紧贴在胸口，像是想把什么留住，或是压住什么要喊出来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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