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旧庙的檐角冲出细细的水线，灯笼里只有半盏油，晃着像一只疲倦的眼。林月裹紧披风，脚下的青石湿滑，鞋尖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她停在门槛，低头看了看手心——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白痕，像睡着的伤，像忘了疼。

庙内的香灰高了，像是一层旧日的沉默。顾闲背对着她，身影靠在阴阳镜边，手指绕着镜框，动作细碎。声音没有转头，却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：“来晚了，会影响气场。”话短。每个字里都带着干燥的温度。

林月吸了一口气，声音低得像解开一把锁：“我见过风雪，也见过裂冰。我的步子不算晚。”她把披风拽紧，眼里带着一点光，但光里混着疲惫。她不说那天在河畔，她听见了什么话，也不说她的手心，为什么会有那道白痕。

顾闲转过身，脸上没有笑意，眼底倒微微有潮。年少的疤在他掌心横成一道像是刻意留的刀痕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像是在问，像是在还债。话回得简练：“把手放上。”

林月的手颤了。她看见掌心的老茧，想起母亲缝衣时指尖渗的血，想起那年被强行戴上的绣环，想起一个名字。她抿唇不语。顾闲的声音再薄一点：“别躲，我知道你会躲。”

她没有躲。他的手一碰到她的掌心，冰冷并非来自空气，而像有一把刀透进了骨头。他闭了眼，长久地吸气，然后把掌心贴在她胸口。林月的呼吸被一瞬抽走，像有人在她肋下拉了条细线。

风掠过门缝，带着湿土和老木的气息。林月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顾闲吞口水的细响，像把沉石推在一片湖面上。镜子里映出两个摇晃的影子，影子重叠处像被撕裂的墨痕。

顾闲的声音贴得更近，冷静得像算账：“这不是和合的戏。我欠了你，也欠了别人。”他慢慢把手从她胸口移开，掌心留下一圈温度。林月回握过去，指尖碰到的，竟是一小块旧布——他从怀里抽出一团发黄的布条，布角缝着一个孩子的名字，字迹瘦小得像被饿过。

名字让她的嘴唇颤了。那是她十年前曾写下的字，给一个她以为可以相信的誓言。顾闲把布条摊开，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暴烈：“小箐，她在你离开的那夜哭着把我的手塞进她的小被窝，说要为我求一个活命的法。”他看着她的眼，不加温柔，也不回避：“你答应过，若我死了，你要把‘阴’带回给她。”

林月的世界像被一只透明手指慢慢捏紧。她想喊，想解释，可字句在喉头打滑。顾闲又伸手，拇指轻触她掌心那道白痕，指腹沿着裂痕划过，留下的不是血，而是一阵刺骨的冷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不像是对她，也不像是对谁：“你欠的，不止一命。”门外雨更急了，像有人在世界的背后拍响一记巨锣。镜子里，影子的嘴巴张开，像要把两个名字吞下。林月终于明白：和合，不只是两个人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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