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一颗一颗滑下，留下玻璃上交错的暗影。客厅的灯被调得很低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茶几上有一只没合上的外卖盒，筷子斜插着，油亮的汤面泛着光。郭嘉站在门口，钥匙还在手里，门默默地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针扎在胸口。

沙发上坐着两个人。罗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上，脸上有没收干净的剃须刀痕。那女人抱着一个毛毯包着的东西，身体弯成一座小弧，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她听见门声，抬头，眼睛里有一瞬的慌，但很快又沉了下去，成了圆润的平静。

郭嘉的手指放下钥匙，指节发白。她走进去，屋里的空气突然被动。烧水壶里水似乎开过，发出沉闷的余响，像人屏着呼吸。她环视——窗台上的几盆香草，叶子还带雨点；小说角落里躺着孩子的塑料汽车，积着灰；沙发上那只枕头的拉链微开，塞着一张照片的边角，露出颜色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罗辰先开口，语气像把东西搬到桌上——简单、准确。没有迎上去的动作。唇边有一丝冷笑，像冰屑。

郭嘉的声音先是迟疑，像跨了好几级台阶，“怎么——这么晚？”她把外套的湿气在玄关处抖了两下，声音里藏着一种她自己也听得出来的平静——那是被压得很紧的声音。

那女人把毛毯边拽得更紧了，声音小得像在抽纸：“不要吵他，他刚睡会儿。”她说话时带着北方口音，浑厚却带着一种不明的倔强。

郭嘉的眼光落到那包毛毯上。她伸手想去掀开，却又像被什么抓住了手腕，缩回去。夜色里，毛毯边缘露出一小圈粉色，像藏着的脸。她的心一下子往下沉，沉到胃里，像被人拴住了一个重锚。

“这是谁？”声音把屋里分成两半。罗辰看她的方式几乎冷到透明，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只手从膝上挪到桌面，手指敲了敲木纹。短句，像刀。

那女人抬眼，看了郭嘉一眼，“小雨。”说得轻。像说别人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在毛毯上画了一圈，动作里有反复咀嚼的谨慎。

“小雨？”郭嘉感觉嗓子被掐住，话变成了别人的。她听到自己的笑里带了锋，“你以为我会叫——”她停下，扶着茶几，掌心传来木头的粗糙。笑声没有出声，只像玻璃里的裂纹。

小说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。窗外的雨声像一根一根细针，扎在人的耳朵上。郭嘉低头，看见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条，一张半折的照片边角被压着，露出了一只小脚丫和一只男人的手。那只手戴着戒指，戒指里侧刻着四个小字：给雨。她的视线一滞，像被人按住喉咙的手指。

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要笑也像是要说话，但没有。方才的淡漠像黑色的布帘垂下，扯出了房间里本该有的温度。那女人看着郭嘉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歉意，也不是惊慌，是一种早已安排好的温顺，“他曾说过，老公不嫌多。”

句子像一颗冷石砸进郭嘉的胸口，撞得她喘不过气来。房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血液往下流。郭嘉想笑，想哭，想把那张写着名字的戒指丢回去，想把自己所有的名字全都撕掉。她抬手，指尖磕到戒指，戒指在光里反出另一个世界。

她把戒指拿起来，指甲压在金属边上。那写着“给雨”的字像刀。郭嘉把视线移回罗辰，声音很小，“你说过，只要一个我。”

罗辰终于说话了，话短，像扔出去的石子，“你听懂有问题。”他耸肩。雨在窗上滑得更快了。

郭嘉把戒指放在茶几上，动作没有颤，却像放下一件能炸开的东西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待下雨的天，但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身向门口走去，步子慢，像踩在玻璃上。

门开，她停了一下，背对着屋里的人和雨声。门缝里漏进一线走廊的冷白光，照在茶几上那枚戒指上，又映出她手背的影子。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声音像刀口，“你无所谓，那个小雨无所谓，但别忘了，你有个会记仇的女人。”

话说完，她走了。门在背后合上，像摔上一本未读完的书。屋里只剩下雨声与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，静得像等待宣判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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