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门锁里卡住又转出一半的声音。屋里是冬天特有的薄冷，桌上茶杯边沿结了圈，像一圈一圈没说完的话。她把包放在椅背，手指沿着桌沿滑过，指甲缝里落下细灰，像被翻起的旧账。

窗帘半掩，光斜斜地撒在被子褶子上，像人睡着时留下的轮廓。衣柜门没关紧，领口里露出一条褪色的领带，折痕里还有烟的味道。她没有立刻去翻，先把外套挂好，像做了个必须的动作。

“喂，开门了？”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，带着村里人惯有的干锐：短促、带盐。门把一抖，她把门掀开一条缝。老王的脸挤在门缝外，帽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霜。

“收拾得怎么样了？”他的话没有客套，像锤子敲门的节奏。她压低了声音，像压住一根断了的弦：“还行。你先走吧，我一个人能处理。”老王的双手搓了搓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他没再多说，只在门槛上踢了踢一只鞋，嘴里冒出一句：“别在屋里憋着，出去透透气。”那是村里人的关心，也像一句被敷衍的安慰。门合上后，屋子又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跟钟表的滴答。

她走到床边，抽屉一推，衣物翻出褶皱的声响。抽屉最底下有个旧信封，纸微黄，边角被指甲刮出来细细的白。她把信封拎起，指尖开始暖了，手微微发抖，却稳得像一根弦要弹。

那里面不是信。是一张薄薄的车票。票面字体工整：目的地在北方。出发日期——正是两年前他说要留在家的那晚。她的眼底突然没有光。她把车票展开，指尖贴到字上，字像被刻在玻璃上。

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屏幕上是妹妹的名字，语气像剪裁过的布：“房子今天要估价，你到了什么时候？”她听见妹妹句句干练，像医生读病历。她按下接通，声音却出奇地平静：“我在家，等你们。”

通话里，她终于把票摊开在灯下。灯光铲去了颜色，票角的磨损像一朵小小的裂纹。上面用他的笔迹写着三个字：别等我。笔画并不浓烈，像是匆忙的手写，但每个字都压在她胸口。

窗外风带着雪柳的沙声刮过。她的胸腔里像被人按住，呼吸变成硬币撞击的声音。她把票贴在胸前，像贴在心口的标签。票从指缝滑落，落到地板上，翻了一个身，正面朝上。上面，座位号是十三。屋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掀起了盖子。她蹲下去，手指伸过去，指尖触到票的边角，冷而滑——像触到了一个人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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