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旧街的纸屑刮成一条条细线,拍着脸。灯塔的光慢慢扫过门楣,像个不定时的呼吸器。李悬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那张褪色的车票,指尖微白。他不动,像一根被潮水拉回来的鱼钩,等待着另一头的拉扯。
门开了。嫂子先发觉他,眉眼是一种多年不变的疲倦。她的声音像干了的绳子,一扯就响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干嘛的——怕死了?”话里没多少温度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木头上。李悬把车票递过去,手没抖,只是眼底沉得像落了海的石头。
屋子里比外面更暗。墙上潮斑像被指甲刮过的地图,家具上落着细细的盐粉。桌角还留着一圈茶渍,圆得像一只看不见的碗。李悬伸手去摸那圈茶渍,指尖碰到的不是灰,而是凹陷的漩涡——谁也没擦过。嫂子站在门边,嘴里的话又不合时宜地散了开:“你当年就这么走了,连句话都没留。”
李悬没有解释。他绕过桌子,脚步轻得像在湖面上写字。书架上有一本发霉的歌本,封面角落写着《孤星独吟》。他抽出来的时候,书页与书页之间带着海腥味和发黄的手指印。那印子不是属于他。
“这是?”嫂子问。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裂缝,像冷了的锅沿。她走近,手抖了。她用指甲沿着书页划过,像在确认什么还在那里。
书页的一角被折过,折痕里夹着一小张纸。是孩子的字。歪歪扭扭,像被潮湿拽长了的草:爸,你不要去。我会在灯塔等你。李悬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屋子里所有的风都静了一瞬。书页下落下一粒细小的砂砾,正好滚到他的鞋尖。
这句话像针。扎入脊背。李悬的手微微收紧,关节泛白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,站在灯塔下,海水把一切声响吞掉,连他说出口的话也被咽回肚里。他闭了闭眼,胸口像被一只冷手掐着,呼吸不敢急。
嫂子转身,把一只小布鞋从床板下掏出来。鞋是潮的,里面塞着一枚石子,石子擦亮了布面。她把鞋扔到桌上,声音低到像换了个人:“你留的东西。”那一瞬,李悬的世界像被人抽走了支撑——记忆一片碎。
他伸手,指腹碰到布鞋,鞋里石子冰凉,像别人的心。李悬捏起那枚石子,掌心里突然出来一滴血,是指甲在粗糙布面上的残余。血珠掉在《孤星独吟》的页上,渗开,像一颗小小的黑星。
窗外灯塔又扫过来一次。光打在那页歌谱上,血渍把音符扭曲成了陌生的旋律。李悬抬头,看着嫂子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不肯说。他把歌本合上,合上的声音轻得像咽下一口盐水。
他没有走。也没有说回去的理由。海风把门口的锁链拉出一段短暂的声响,像是在提醒某个约定。李悬把布鞋抱到胸前,指尖还留着血。他的声音低得像埋在煤里的火:“带我去灯塔。”
嫂子站着,眼里有东西要掉下来,却又硬生生忍住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门外是黑。那黑里有潮声,有灯光,有被忘了多年的歌。李悬跨出一步,海风立刻把衣襟吹直,像有人在背后把他往前推。
灯塔光柱切过他的影子,影子被分成两半。李悬手里紧握着那枚带血的石子,像攥着一个名字。当他走到码头尽头,回头望了一眼,家门口那盏黄灯在风里摇晃,像个迟到的心跳。海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亮了一下,短促,像答复,也像叹息。
他把石子丢进海。水面没有鼓起,也没有声音,只有那枚小小的黑星消失,像一首歌被吞掉。李悬站着,听见自己牙齿的碰撞声。灯塔的光一直扫过来,扫过去。它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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