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老旧，嗡嗡地像有呼吸。苏言的手扶着栏杆，指节贴着橘黄色的油漆，凉。雨滴从屋檐滑下，敲在铁窗上，像有人在心口敲节拍。她听见自己的鞋跟在台阶上留下一点点声响，像是试探，又像是答复。

院子里那株红蔷薇还在，枝条瘦得像记忆。叶子被雨洗成玻璃色，几瓣红被压在泥缝里，边缘卷着。隔着围墙，陈大爷倚门柱抽着旱烟，嘴里嘟囔一句像是招呼也像是责备："回来了就好，别站那儿发呆，雨要把你淋成老猫。"他的话粗糙，像磨过的砂纸，却带着一种不愿意说出的照看。

门把手粘着冷意，门一开，旧屋的气味扑来——潮纸、茶渍、旧绒的味道，被雨拉长了边。苏言的眼睛先落在窗台的一只小玻璃瓶上，里面残了半截枯枝，瓶口贴着一圈白色粉笔灰。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会，最后挑开了封尘的格子门。

门缝外，脚步声停下，整屋的空气转了一圈。赵锐站在门口，西装还挺着，领带松得刚好能看见衬衣领的白。他说话的方式像把刀分层推入："苏言。我来处理一些遗留的事。"字句不多，却每个字都冷准。

她没有回答，动作慢得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本。抽屉里是旧票据和一把早该被丢掉的钥匙；床下塞着一个鞋盒，纸面被霉点侵蚀成地图。苏言把盒子拖出来，指甲缝里蹭出黑色的尘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，但手没有停。

盒盖一揭，空气里立刻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味道：干冷、像骨头的空。最上面是一张拍立得，边缘泛黄。照片里有个睡着的婴儿，脸被一团散乱的黑发半遮着，胸口压着一片红蔷薇的花瓣。她看得很久，像是在看一处旧伤口。

照片背后，是她的笔迹，字迹歪斜，像被雨打过："2014.2.3。对不起，我没抱住他。"这句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胸口，回荡的不是痛，是一种突兀的空洞，像有人从她肚子里掏走了什么又放了回去。

陈大爷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，有点颤："那孩子……那天晚上，楼下有人听到哭，后头就没了。"赵锐的呼吸第一次跑套，他把视线从地板带到她脸上，语气变了，像换了调子："你知道的，苏言。留下话总比什么都不说好。"他把话压在桌面上，像放下一块石板。

记忆像裂缝，沿着照片的边缘慢慢张开。她突然想起一首摇篮曲的旋律，是从隔壁走廊里飘过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被水泡过。那旋律里有个词，她清楚地听到，是一个名字，但她叫不出它来；她只觉得胸里被什么东西顶着，快要挣破。

她把照片又翻过来，指尖压着那句字，指节发白。窗外的红蔷薇在雨里垂下，一个花瓣被风撩起，飘进房间，正好落在婴儿的额头上，像一片突兀的鲜红。赵锐的眼神里有东西坠下，陈大爷在门廊的影子拉长，像要把门口的光全吞下。苏言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井里爬出来的一条，先是空，然后是刀："那是我的名字吗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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