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在楼顶上塌得很快，像一片湿了的布。风从楼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股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，拂过裙摆。苏暖站在晾衣绳旁，手里攥着一件褪色的粉色公主裙，布料在指缝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的脚趾卷着拖鞋的边，脚背紧绷，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。

楼下的招牌闪了两次又黑。铁门的铰链偶尔吱一声，像人在咽回话。程朔从门口走上来，口袋里叼着一根烟，动作粗糙，声音像砂纸，短句多，句尾常常不带情感。"怎么还拿着它？"他看了看裙子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算计。

苏暖没有抬头。她把裙子摊开在胳膊上，指尖沿着褶皱摸过一个被缝补过的口袋。那是她三年前在裙里发现的——一个钝黄的银色打火机，被缝得兜不着裂口。她的声音缓而细，像刀片在玻璃上刮。"那天你把它给我的。"

程朔沉下脸，手里的烟灭了。他把打火机从她怀里掏出来，指节有些青，动作像算账。"给你？给你是图个方便。别把点火当回忆。"他的字短，像砍柴的口气，平平无奇，却有重量。苏暖听到这些字落下，每个字都带走裙摆上的一些空气。

他扣开打火机的盖子，火苗弹出来，黄的像旧铜。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瞬，映出她脸上的浅色疤痕和被风吹乱的发丝。风猛了一下，火苗摇了一下，像想挣脱束缚。楼顶的灯光昏暗，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寂寞。

"这是你留的东西吗？"程朔把打火机翻过来，盖里粘着一张皱得发白的照片。照片的边角被烟熏得卷起，像一朵腐败的花。苏暖认出照片上小小的脸——不是她的。她的手突然收紧，指关节发白。声音短了，像断线的珠子。"这个，是我放进去的。为了防止你丢了它。"

程朔没有动。他把照片隔着指缝看了又看，口气慢下来，像在咀嚼不该咽下的饭。"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的。你从来没说话。"他说完，像扔了句废物。苏暖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，疼得响。

风又抓住了火苗，火光把照片照亮，露出照片背面贴着的一小条医院腕带，腕带上黑色字迹不全本——有几个数字，一行被刮过的名字，最后一个字母孤零零地停在边缘。苏暖突然意识到，那不是她的名字。她把呼吸收得很小，像怕惊走什么。"那……那是谁？"她声音里有裂缝，像旧瓷的断面。

程朔抬眼看她，眼神不像刚才的粗糙，滑出一条清冷。"是你的名字，只是有人把它改了。"他把打火机往她面前递，手指末端有些颤。苏暖接过来时，手竟不自觉地颤抖着把照片摊开，指尖碰到烧糊的边，传来一阵短促的灼痛。她把照片贴在膝上，闭着眼睛，像在压抑着要跑出来的东西。

最痛的不是名字，而是沉默。楼顶上，窗户里透出小说的蓝光，远处有孩子在喊妈妈的名字，断断续续。程朔的烟味、风的咸味、照片的焦味混成一股。苏暖忽然明白，某些东西从来不是丢失，而是被放错了位置——被缝进裙兜，被写错在纸上，被当成别人的温柔。

她站起身，裙摆贴着腿背发出柔软的摩擦声。把打火机递回去时，她的手稳了几分。"那名字，能换回来吗？"她问，声音平静到让人害怕。程朔的瞳孔松了又紧。他没回答，手腕一抖，打火机在他指间翻转，火苗像要把夜吞掉。

最后一秒，风停了。火光照着两张脸，像把时间切开一刀。程朔把打火机合上，轻轻一弹，那张照片在他掌心裂成两半，黑色的烧焦痕像一把刀口。纸片飘落在苏暖脚边，落到那处被太阳蒸着的水渍上，传来细微的嘶响。她低头看见纸上的一半名字被烤成灰，另一半却清清楚楚——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姓氏。

风又起，像是在回答。苏暖弯下腰，捡起那半张照片，指尖碰到湿润的纸，像触到了自己的旧伤。她把照片夹在胸前，胸口一阵紧缩，然后慢慢定住。程朔在她背后，声音压得低，只有楼顶的风听见。"午夜福利视频以为，改名字能改过去一切。"他的话里带着疲惫。苏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裙角抖了一下，像抖掉灰尘，也像抖掉一段被缝进去的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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