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山村的屋檐拉成长长的影子。风从破庙的檐口钻进来,带着煤烟和陈旧檀香的味道。檐绳磨出的吱呀在空旷里像咽喉被轻轻扯动,带着某种等待。
孟离站在庙门口,手贴着冰冷的木柱,指节苍白。他没有抬头看屋内,只听得见自己心里的血液像铁锤敲击,慢慢有节奏地敲。脚下碎瓦,像被碾过的誓言。
庙里坐着三个人。田公瘸着腿,手里捻着一撮灰,声音撕裂的粗:“这地方早就不祥,唉,孩儿们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,像嚼到什么苦物。阿石靠墙,胳膊交叉,短促地说:“别磨叨了,说。”
阮章的声音却像被磨光过的铜钟,慢而清:“若是想要答案,应当看见证物,而不是念着回忆。证物在哪里,方向就在哪。”他将手伸进一个布包,动作沉稳,像是在翻阅一页旧账。
布包里是一只小木盒,角落处的漆已剥落。孟离的手在盒盖上停了。指尖能摸到缝隙里藏着的尘土,像时间被压缩成了指间的一撮灰。田公缩起肩膀,风把他的衣襟掀高,像被惊了一下的鸟。
阮章按下了钮,木盒轻响。里面,一只小小的布鞋侧躺,鞋尖磨圆,鞋里有一块褐色的纸。孟离伸手,手还没碰到纸,阿石低声道:“别动——”但他已经拉出那纸,纸上字迹熟悉得像贴在他眼皮上的旧刺。
墨迹干枯,是他母亲写的。字不多,最后三行像是用尽了力气:‘离儿,不要回去,那里已经不是家。’
这句话像石子掉入胸腔。孟离的呼吸软了,像有人在他腹里轻轻抓。他的手掌出汗,纸边带着细微的血渍——不是新血,像是多年压在纸上的旧伤。田公的眼神碎成了两半,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。阿石的脸像崖壁,平滑而冷。
孟离把纸贴到鼻梁上闻,闻到的是纸的酸和一个被风吹干的手掌印。他的脑子里弹出一种画面:夜里,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泥土里翻找,哽咽又急促。那个影子抬头,眼睛里有一圈他认识的黄昏光。
他记得那个黄昏。记得屋后那口老井。记得母亲用布把他的小哥包好,然后躲进暗处的声响。记得有人在窗外叩门,却没有人来开。所有的记忆像被火烤过的纸张,边角发黑,褶皱里还有热度。
阮章叹了口气,像放下一个命题:“他们留下的是告诫,也是挑衅。有人想你不回去,你却回来了。”他的话像钟摆,慢慢摆好位置。
田公咧嘴笑,笑里夹着咳嗽:“爷们的事,别拐弯抹角。想讨个说法吗?别等天亮,天亮没你想的那种格式。”他的语速忽快忽慢,有地头人的粗糙与世界性。
孟离把纸折了,像掐灭一团火。他把木盒的边缘擦了一下,然后把布鞋抱在胸口,动作突兀而脆弱。他说话了,字短而清:“告诉我,谁把它放在这里。”
阿石舔了下唇,声音像短刀:“有人。两个月前。半夜落山时带来的。说是给那些‘回头的人’留的礼。”
孟离的指节泛青。半个月前,他母亲的字被摆在了这座被遗弃的庙里,像被做成标本,暴露在别人眼皮下。他感觉到一种迟来的恨,像凳脚下滑动的砂砾——他想站起来,却又被钉在了记忆的木板上。
他低头看那只小布鞋,鞋内缝隙处缝着一颗小小的白物,像是被啮过的珍珠。孟离伸手摸到那硬物,指甲碰到一圈细小的刻纹,那是他的名字,还是他曾经在饭桌上讲过的故事的结尾。
纸上的那三字,又在他脑中跳动:那里已经不是家。他把纸对折,塞进衣襟,像塞进一个口袋里的心脏。背后的风又起,檐绳的吱呀声像有人用指甲划过响亮的琴弦。
他站起来,木屐踩碎了几片薄冰。头也不回地走出庙门,脚步短而重。田公在后面喊了一声,像要拦,嗓音里放不下的还有怜惜;阮章只是看着他的背影,像看一件拿去拍卖的旧物。
出门那一刻,夜里的风把纸的边角捻起,像有人在翻最后一页。孟离的手在衣襟里紧了又松——他把那三行字像吞下的药丸一样藏起。门外,有一条被火烧过的路,一直延向黑色里。他迈步,步子压得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在敲打一个名字。
当他走出村口,风忽然停了。远处有人笑,笑声细碎,像孩子数羊数到一半停了的声音。他的脚步顿住。孟离没有回头,却听见自己在心底把那句话念了出来——“不要回头。”他把它吞了下去,像吞下了一座坟墓的盖子,然后转身向更远的黑暗走去。
更多有关求魔笔趣阁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