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把楼道里晾着的旧衣角吹动,细碎的布料声像有人在翻旧账。我站着看了半天,才把钥匙插进锁眼。门一开,热气和炒菜的味道迎上来,带着一点油烟和陈年酱香——是熟悉的家的味道,像一块老布片,把我从外面世界拽回。
她坐在小餐桌旁,手上纱布缠着两个指节,筷子夹着一块半煎的豆干。眼睛盯着窗外那株枯了的吊兰,像在数什么。见到我,她的嘴角一抖,没笑,声音也没变,平静得像旧小说机漏电的光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字字慢而结实。没有“哎呀”也没有追问我的工作。她的语气里有惯性的习惯,有多年不被打断的自我控制。
我放下包,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背上。纱布下面的皮肤薄得像纸。她没有缩回,也不放手。厨房的钟咔嚓,秒针走了三下,卡在了一个不自然的节奏。
桌上那只旧碟子吸引了我注意,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被透明胶带贴着,边缘发黄。那是我小学时候画的涂鸦——一只歪头的小狗,被时间压扁了。碟子旁边放着一封旧信,信被叠了几层,信封角磨得柔软。
我开口想问,却先被她抢了先。她伸手把那碟子拉近,像护着什么。声音忽然换了腔,带着北方小城的口音,粗粝却恰到好处:“别说,别动它。你小时候就喜欢这只狗,扔了可不行。”
我笑,笑得有点紧。笑声里有多年没用的尴尬。厨房里油烟锅盖的边沿泛起一层轻微的亮。母亲的手指在碟子上点了点,指尖留着豆腐的软痕。
我翻开那封信,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收据,和一张薄薄的检查单。字迹是邻居王嫂的——她写的,笔迹急促。检查单上有个日期,三个月前。还有红圈。没有诊断书。我的喉咙一收,像被哪根线勒住。
她看着我,不急不躁,像是等我把一盘菜吃完才上甜点。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,力道不大,“别把事儿看得太重。”她说,话显得干练,像村口的妇女在分菜。“我自己能扛。”
“妈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问。句子里带着急促,像想把被压下的空气一下子放出去。她抽了一口气,嗓子里有点沙。“你忙着呢,家里有我。你别总想着我。”
她的语言指纹就是这般直接,少解释,多命令。可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有了迟滞,好像在翻一页很旧的账本,停留在一个不该翻开的页码。我摸到她脖子上那根快被吞进去的软肉,她的呼吸里藏着不愿出口的重量。
我去厨房水槽旁接水,水龙头的滴答像是心跳的替代。回来的路上我注意到墙上那张去年贴的日历,被标记了几处,最下方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,圈里写着一个名字:复查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有点模糊,好像写的时候泣过。
她看见我盯着圈,笑了一下,笑得快碎开,“那是王嫂帮我记的。我不想你回来就背上担子。你走得远,才好混。”她抬手摸了摸那圈,动作很随意,却像是在摸一个沉重的墓碑。
饭桌上,午夜福利视频像两艘靠在一起的船。语言是绳索,牵着不想说的深水。她夹了菜给我,又默默把我的碗端到炉边洗了。动作熟练,像多年不变的剧本。
我终于爆发,声音匆忙,“你为什么不去医院,我给你钱,报销什么的——”她打断我,指尖在碟子的裂缝上来回,像在抚摸伤口。“你要是有时间做这些账,我倒是放心了。”话里没有太多悲伤,更多是一种控制感,像老人把孩子的手按回口袋。
她忽然凑近,眼神里披上夜色,“你知道吗,孩子,”她的声音收得极小,“我不怕疼。最怕的,是你到机场回头一看,家里没人。”她的手在桌下握住我的手,力道像是把一把钝刀插进心脏里,慢慢转了一圈。
那句话像针,把我胸口扎了。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稠密,锅里的汤咕嘟着,像在倒计时。她把手松开,转身去把那碟子放回柜里,动作很轻——像怕惊动什么。柜门合上,声音清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在灶台边背对着我,把围裙系紧。她的背影瘦得出奇,肩胛骨像刻印。窗外一阵风吹过,晒衣绳上的旧衬衫拍打着,也是敲打。她低声哼起了一首我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,腔调里藏着十年前的尘埃。
我知道这晚上不会太平静。她把那张写有“复查”的日历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旧课本里,翻开书页,像是在藏一封信。我的手停在半空,嘴唇干得像碎布。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几乎被油烟吞没:“别担心我,先睡吧,别把心累坏了。”
门一关,我看见那本课本的侧面——有新划的笔记条,上面写着一个新的日期,竟清晰得像是刚写过:下周一,九点,复查。我的心像被突兀地按了一下,猛地缩成一个小球。窗外的夜色很沉,钟又咔嚓了几下,但是这一次,声音像坠落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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