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亮着一盏黄得发腻的台灯,灯罩下的纸杯堆成一摞,茶水冷得像玻璃。窗外霓虹把楼对面的墙刷成血色,车声稀薄地从下层穿过。林臂弯里放着一叠病历,指尖在纸缘来回摩挲,动作精确得像在做手术准备。他把一只金属表链放在桌上,指节紧了一下,才转头看向门口。
小梅进来时肩膀缩着,像想把自己折成比房间还小的形状。她的声音像被反复折叠过,短、断、低:“来了……医生。”她把手背在裤兜口,指甲边缘泛着白。林起身把椅子拉近,动作慢且有礼,话语像测量器:“坐这里,放松点,呼吸。”他不急不躁,像一台计时器在耳边走格。
陈来自街口的茶室,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怀表,走路像踩着节拍。他的方言浓得能刮掉墙上的油,“别整那些花样了,走到点儿上就行。”声音粗,带着烟的砂砾。陈把怀表挂过来,表链碰桌的声音短促、清晰,像下一句命令的预告。
林没有把怀表接过,他把一杯茶推到小梅面前,杯沿冒着一圈水渍:“先观呼吸,五秒进,七秒出。你看着表,别走神。”林说话时下巴微收,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,像被校准过的望远镜。小梅的视线被表链牵着,眸子里有条细线慢慢拉长,像被拉伸的丝。
陈用嘴里嚼出节拍,低沉而平稳:“一——二——三。”每一下都在桌面回声里震出灰尘。小梅的手指开始有了微弱的颤抖,手背上的青筋像被点亮。林靠前,掌心放平在她膝上,动作像施行协议。他问:“你听到那声音了吗?”
小梅点点头,声音贴着腭:“听到……有人说话。”她的语速慢得不自然,像被外力拉长。林试探性地问了一个私人问题——他本该在心里留下的话。结果小梅把那句话说了出来,字字清晰,带着林没发出的喘息:“你怕,会被拿走。”空气像被针刺过,林的右手指甲压出一圈白印,他心里一滞,椅子发出不自觉的吱响。
陈笑了,笑里藏着刀:“看见没?这才是真本事。”他的笑声短而利,就像把局面分成了两半。林把视线移回小梅,想要找回掌控。于是他做了个实验:让她举起右手,然后松开。她举手,手臂僵直,像被钢丝牵着。当他命令松开,手指轻轻合拢,却在同一刻,有一根指头迟滞地、慢半拍地弯了一下。
那一下迟滞像刮开了皮肤。林的胃里有东西翻动,像旧钟里的齿轮错位。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薄弱:“说出你的名字。”小梅的口腔滑动着,唇角抽动,她的声音没有温度:“不是我的名字,是他的声音。”她低下头,指头在自己的颈侧画了两下,像在找一个看不见的结。
房间突然安静得可以听见表链滴答的金属声。随后,小梅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,纸边渗着黑点,像旧伤。她没有看林,就把纸递到他面前,声音像针刺:“他让我交给你。”林接过那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不是小梅也不是林。那行字短得像一把刀:别忘我。
陈的手停在半空,怀表掉进他掌心,表面裂出一条细线。小梅站起来,双脚不着地似的,像要离开身子。她回头看林,眼里有光,但不是人光:“现在,你也会听到。”一句话像摁在胸口的重物,呼吸被剥了一层。窗外霓虹一闪,人行道上有个影子突然停住,像被看见了一样。
林的手抖了,纸在指缝间颤动,字迹像在灯下晃动。他想要问更多,但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,门外传来个女孩的笑声,清脆而无害。小梅把嘴唇咬出一道细红,声音低得像风在纸缝里滑过:“有人在拉线,不是用手。你要是不回答,他会把你的话都带走。”话音落,怀表的秒针断成两段,表面映出三个人的影子,重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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