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乱针，打在老屋的檐角，滴答得清楚。院子里一盏坏掉的路灯闪烁，黄光被水打散，像人脸裂了的笑。王铁柱站在门外，外套湿了半截，袖子上带着油渍和灰。手指抠着门闩，指节白得像骨头。

门缝开了，秦柔的身影挡住了灯。她没撑伞，头发被雨打得贴在脖颈上，白衬衫领口一角湿透，像淡了的血。她的声音不高，语速慢，像把刀磨好再用：“回来了？”

王铁柱嘴里咕哝了句粗话，像把门外的风一起吞下，“回来了。他妈的，多少年了，想你回这个样子？”

秦柔没有笑。她让门开得更宽了，屋里一股煤火和陈年纸烟的味道冲出来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全家福，照片里的人笑得不自然，眼角都裂出细纹。她伸手，把门缝又合上半截，声音仍旧均匀：“坐。”

王铁柱进来，鞋底蹭着门槛，发出短促的声响。他把外套钩在椅背上，动作粗糙，像做事从来不讲究。坐下来之后，他先看桌上的杯子，杯里有茶渣浮着，茶面有一层重重的油光。他咳了一下，短促，像在切刀。

秦柔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盒，手指捻着盒盖的角，指甲缝里有黑。她放下盒子，像是把那天的重量又放回去：“你说过的那些事，我都记着。”

“说过就得算数。”王铁柱的声音低了，带着压抑的急促。他盯着盒子，像盯着别人手里的活靶子：“你想要什么，别绕弯子。”

秦柔把盒盖揭开，里面有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尖磨破，边缘缝线成了白色的刺。还有一张医院的腕带，上面字迹被水糊开，只有两三个字还能辨认。她用拇指抹了抹那几个字，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：“他叫铁柱。”

王铁柱先是一愣，随即像被手狠摁了一下胸口，呼吸短了两秒。他冲上去，伸手去抓，指节发白：“你胡说！”话像碎石撞开了瓷，没了形。

秦柔没有惊慌，她把布鞋放在两手掌心，像捧着一件不可告人的东西。灯光掠过鞋面，一条小小的褶皱里有干结的泥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像水，但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你走了那年，我怀了。你不在，我给他取你名字。晚上哭的时候，我就喊——铁柱，铁柱。没人答应。后来他睡着了，嘴里还含着你的名字。”

王铁柱的手颤了，像被电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喉头里却堆着沉重的话，全都卡住。他的拳头攥得紧，关节发白，像要把自己也捏碎。

外面雨停了，空气里有一股冷。窗台上的水珠往下滑，落在桌布上，发出清脆的声。秦柔把木盒又合上，指尖在盖缝上停了片刻，像是在听盒子里还剩下什么回声。

“我埋在老槐树下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里没有哀求，也没有胜利，只有一件事陈列出来的事实。王铁柱像被看透了背脊的骨头，背后凉得可怖。他试图站起来，腿像被沙子灌了似的又软回去。

门外，风把湿纸吹得啪啪作响。屋里一瞬间静得连呼吸都觉得多余。王铁柱终于挪动一步，跨过桌子，指尖擦在木盒上，像摸到一件不能碰的罪。他咬牙，声音变得低而破：“你把他埋在那儿，是要我记住，还是要我来赎罪？”

秦柔没有回答，她只是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开了门，外面槐树的枝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黑。她转过头，目光固定在他的脸上，像要把他整个人裁剪成片：“你不用来赎罪。你只要——回头看看一次就够了。”

王铁柱站在门槛，雨后的泥香混着槐树叶子的苦味钻进鼻子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像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没抓到。门外的夜色把他的背影拉长，直到房门把那种影子吞没。最后，他迈出一步，鞋尖踩进了槐树影子里，像踏进一个不能回避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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