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托盘碰撞的回声在长屋顶下被拉长。李炜端着一碗粥,站在队尾,看着眼前这一列脸:有的剃着短平头,后颈被刀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线;有的眼睛躲着,像受惊的鸟。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刚出锅的包子皮的焦糊。一个男孩的袖口卷了三圈,手背上可以看见褪成灰色的记号。
“快点,别磨叽。”张队把手中的钥匙一摔,响声像刀。话短,像他做事的节奏。孩子们就都快了。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把头低得更低。李炜发现,小安把一只手藏在裤兜里,只有指节在动,像是在数什么。
坐下后,李炜靠得更近。小安的餐盘里只有一小碗白粥和两片湿软的豆腐。他把粥舀了一口,像是在确认温度,然后又慢慢放下勺子。李炜没有说话,只看着他。小安抬头,眼睛里的光像是被过滤过的淡玻璃,他的声音很轻,“今天有人看望我吗?”
话像是风里飘来。张队扫了他一眼,声音硬得像砖:“没有。现在谁有空来看你?”几个更大的孩子低声笑,笑声里夹着讥讽和一丝羡慕。老虎,一个十八岁的瘦高个,咳了一下,口音粗糙,“别指望。别指望,听到没?”
小安的嘴角动了动,像按下了开关,忽然有点快: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褪色的纸,纸角被揉得软软的。手在颤。李炜凑近一看,那是一张学校发的期末照片,边缘有摺痕,照片背面被涂了几笔童稚的红色。“给妈妈。”他把照片翻到正面,照片里有一个女人在笑,笑得很用力,嘴角的肉褶都鼓起来了。
“她叫什么?”李炜低声问。他想保持平静,语速慢,像在铺一张毯子。小安咬了咬唇,“阿梅。”他说完,沉默又回来了。阿梅这两个字被吞进了嗓子,回声里带着一点怯。老虎斜眼看去,阴阳怪气,“阿梅?她会来看你吗?”
小安抬起手,手心里有一条细线,是用针线缝在照片背后的——一小截布,被缝成圈,布上还有口红印。李炜指尖有点冰,他能感觉到那口红印压在纸上的凹陷,像是一种折痕的证明。小安说,“她曾经把这个缝在我背心里,说不要告诉别人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视线在食堂的灯光和餐盘之间游移,像小船找不到港。
张队的表情收紧,“她为什么不来了?”他的声音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短促,有了一丝不耐。小安把下巴垂下,像把什么东西放回去,“她说,怕别人知道她有个儿子会影响她的工作。”话落在桌面上,像一个硬物。食堂里一瞬间静得像水面。
那一刻,李炜的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。不是悲伤,倒像被钝器刺出个小孔,疼得清晰。他看到一排孩子的背影,脖子上那条发黄的领口,看到墙角一只旧玩具车轮胎缺了一半,却被反复推着走。老虎抬起头,抿了抿嘴,“她怕什么。”语气里有不屑,也有疲倦。
吃完饭时,李炜陪小安去洗碗。水龙头下,流水把食物残渣冲刷掉,像是把什么证据稀释。小安握着碗的手指纹紧绷,指尖发白。他的声音又低又小,“她有时候会笑得很假。”这句话像石头,掉进人心里,溅出细小的声响。李炜想要接话,却找不到可以接上的地方。
午休铃响之前,孩子们被带回寝室。张队把门反锁,钥匙在门上来回转了两圈,声音沉稳。李炜站在门口,看见小安把那张照片塞进枕套里,枕套的角被他咬出一处浅浅的白印。他轻声说,“晚上我会来看看。”话说得很平,像是交易,但小安的眼睛亮了两下,那亮光短到几乎看不见,却让人记住。
夜里,走廊里只剩下夜灯微弱的圆点,影子拉长成陌生的形状。李炜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杯冷茶,他走近寝室窗边,透过铁栅的缝隙看见小安的背影。小安站在窗前,额头贴在冰冷的栏杆上,呼出的气雾在黄灯下变成小小的白云。他没有回头。
李炜站在窗外,风把走廊的门票打得微响。小安的轮廓像被刻在玻璃上那样清楚。他想起食堂里那句“她笑得很假”,嘴里反复念着,念成了一句咒语。然后小安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极小,却穿过夜色投进李炜耳朵里:“我要出去。”
这一句简短得像一根针。李炜的手里茶杯裂开了一条细缝,茶水没有溢出来,但裂纹里透出夜的黑。他站着,什么都没说。外头的铁栅影子像冷的手指,覆盖在小安的背上,温度一寸一寸被抽走。楼下,门锁又一次被转动。声音清脆,像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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