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还残着早晨的雾,水洼里映出半截屋檐和两个人影。顾青把门一推,风带着柴火和湿土的味道钻进来,像把人从城市的膜里掰出来,生硬又冷。
大柳正蹲在磨盘边,手上是刚洗过的锈斑,指节白得像捏熟的面疙瘩。他抬头的瞬间,眼里有湿光,但他迅速把那光抹成笑:“回来了?说得好像你走得不是十年。”语气粗糙,像剥剩的玉米皮。
顾青站在门槛上,背后是车子驶远留下的尘土,他的脚趾还沾着点城市里不合时宜的细小石子。他笑了一下,笑里装着迟到的礼物:“我回来看看。”话是轻的,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账单。
空气里突然安静了,连鸡在屋檐下啄米的声音也像小心翼翼的,怕惊了两个人。大柳把磨盘边的一件旧布扯开,露出一个木箱,箱盖上有蚂蚁走过的细小道。
他没有问,手就伸进去摸索。指尖触到的,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灰白,边缘缝线已经散开,一条淡黄色的医院手环卡在鞋带上,字迹被汗水磨得斜着。
顾青的心在胸口里翻了个身。他走近一步,伸手想接过去,大柳先一步把鞋扣在掌心,像捧着个燃尽的灯芯。两人的手指在空中擦过,都是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大柳把那只鞋端到光里,光把鞋上的血迹映得暗沉。他低声说:“那年你回城做学问,我看着它长到脚心,等你再回来,它没等到。”话沉得像锚,压在院子里。
顾青的声音几乎是聋的:“我知道我该回来——”他停了,所有理由在这一句里碎了。他蹲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被握着的那双小鞋,像看着一桩过去的死案。
大柳的脸转了两色,一会儿红一会儿白。他站起身,脚下砂石嘎吱,声音短促:“你说回来就回来?顾家有钱,回去也就饭吃两顿。你当这儿是城里课本,有空翻翻就行?”话里带刺,但刀口没切进顾青,反而割着他自己的掌。
顾青抬头,静声:“我知道是我的欠款,不是你要我还的账,是我自己的。”他用词平稳,像在做最后一笔算账,“那孩子的名字,是阿腾,我记着,他喜欢在雨后把鞋里装水,当船放。”
大柳的手指猛地攥紧,关节突起,一条旧疤在他腕骨处乍现。他把鞋放在小板凳上,不去摸,不去看。院子里的风把一张发黄的照片翻起,照片里有三个人的影子,后面涂改过的名字像裂开了的藕节。
沉默像潮水又退了一点儿。顾青弯腰,把那只鞋抱在怀里,像怕它飞走。慢慢的,他把鞋放回箱里,动作极轻,像给碎瓷片上了胶。大柳在他背后站着,像一堵墙,但墙的石头里都是空的。
门外,一辆摩托声靠近又远去,像城里带来的一个忙碌的生命从他们面前滑过。顾青开口,声音到最后只剩一条细缝:“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想知道,阿腾有没有疼过你的手。”
大柳闭了闭眼,最后一缕笑像刀背削下来的皮。他伸手指点了点木箱上的灰尘,指甲下是田地里带回的黑土。“疼过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像把冬天整个扔进了顾青的胸腔。
顾青听见那句话掉进身里,裂出一个空洞。外面的云堆着,院落的光被挤成了条缝。大柳把门栓轻轻一合,门后的木头发出闷响,如同把过去一声不响地关进了屋子里。
顾青站在门内,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鞋的影子。他没有回头。院子里只剩下被风偷走的湿土和两个男人的呼吸,像是两把旧锄头抵在夜色里。最后的声音,由风带走,留下一只鞋的温度,和一个还没说完的问题。
更多有关乡间糙夫双男主by笔趣阁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