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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雾从莲塘上攀下来,像人睡眼里未散的泪痕。顾菡把衣袖卷到肘,大手按在泥上,指尖冷得像被水抽走了力气。她并不急,动作有条不紊,像读过一遍又一遍的账本;但是手的颤抖,把每一拍捏成了小小的问号。
阿莲站在塘边,手握着一把旧镢头,背有些弯,眼角有睡眠留下的褶。她不多话,声线是干粮似的,颗粒分明。她把镢头靠在腿上,嘴里叼着两颗荷叶,一颗嚼得扁扁,像是在嚼过去的日子。
“别挖了,那节骨头往下面藏着。”阿莲说,语气像在说昨夜做的梦。“你若非要翻,别怪老天翻脸。”
顾菡抬头。她的声音淡而匀:“我只是想找一根莲茎,给母亲做药。”她的句子像长线,慢慢拉开,耐性里有锋利。阿莲笑了。那笑不是同情,也不是嘲讽,只是一种早已见惯人间所有生离死别后的干瘪。
赵章从岸边走来,步子沉重,嗓门粗。每次他讲话都是把砂袋扔地上。“菡儿,别折腾了,去年秋来过一次,闹得半天淤泥里都是蚯蚓。”他挥手,带着乡音,把话砸到顾菡脚边。他的语气很短,像用锤子敲钉子,敲完就不管钉子会不会弯。
她没说话。她把镢头深插进软泥里,顺着一条久被水草占据的老沟翻动。泥的气味窜进鼻腔,热而发酸,带出池底久封的记忆。挖出一截莲根时,指间碰到了硬物。她停手。那硬物像一颗等待的心,在手套下微微颤。一瞬,世界安静了一拍。
她捧起那东西——一个小铁盒,盖沿生了锈,边缘贴着莲花的印记。铁盒里有一只小布鞋,鞋面褪色,线头散开。鞋里塞着一撮头发,被白纸包着,纸页上折了好多层,最后露出一个熟悉的字,是母亲的笔迹:菡萏。字像刀,干脆,带着命令的温度。
阿莲的喉头一动,像有人把砧板上的肉翻了一下。“当年你爸就说,别让她知道。”她用的是那种乡下女人惯有的低音,像老水牛的叫声,听着能稳住人的心,也能把人推回泥里。
顾菡手里握着头发,像握着一根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钥匙。她的呼吸突然细碎,句子断成了片段:“这是谁的?”
赵章转过脸,眼里有田间灰尘,也有责怪:“谁知道?你娘那会儿,城里人都来问。你不是总说记不得吗——别掀旧帐。”他声音又硬又急,像在把盖子猛地压回铁盒上。
她打开纸。里边只有三行,字重重薄薄,像脚步在泥地上的压痕。第一行是地名;第二行是时间;第三行,是一句短得像刀的告白:“她没回来,只有你,菡萏。妈不敢抱两个人走。”
风在荷叶上低拍,拍出几声碎响。顾菡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一种脆裂声,像老房子门轴忽然松了。她把布鞋举在眼前,鞋内侧有个小小的缝补痕迹,用的是蓝线——正是她小时候常系的那一条蓝线。她记得,那条线松过一次,她哭着去找母亲缝,母亲只轻声摸了摸头,说:“慢慢长。”
阿莲没有看她,眼睛盯着水面,指尖在镢柄上转了几下,发出细碎的响。她说:“你娘走那晚,池里有人看见灯影。回去也没回头。这鞋是她留的信儿,谁也没敢拆。”
顾菡觉得脚下的泥在动,像有人把地板拆了一块又一块。她把信和鞋同时按在掌心,温度从手心传上来,连着过去的温度。一句话在喉咙里梗住,咽不下也吐不出,只能化成一种静止的疼:母亲没有勇气抱走两个孩子。她一个人被带回家,另一个人留在了池底。
赵章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带着无奈:“你还想怎么样?翻出来又能怎样?淤泥里的人,很多年后还是淤泥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怨,也有对过去自己的惋惜。
顾菡没有回话。她把布鞋又塞回铁盒,手指在盖上停留了一会儿,像在按一个决定。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个她记忆里总模糊的院子,院子门扇半掩着,像人睡时露出的牙缝。
她说的话很轻,却冷得像冬天的水:“把盒子埋回去。”
阿莲的手一顿,镢柄握紧,声音像旧木头断裂:“你真的要把记忆埋回去?”
顾菡把铁盒递给了阿莲。她的手伸出去,长而稳,像交付一个沉重的债。风又起,带来塘中泥的气息。阿莲接过盒子,手指一弯,铁盒在她掌心沉下去,发出一声闷响,像远处门轴偷合上的声音。
她转身,脚步向岸边走去,每一步都像在为某个名字画句号。赵章站在原地,嘴里嘟囔着几句方言,声音渐远。顾菡看着二人的背影,眸子里突然有了一条裂缝,从里面透出光。
她把手放在那条裂缝上,像按住一处流血的伤。眼里有水,但她没有让它掉下。她轻声念了一句,只为自己听见,也像是给死人交代:“菡萏。”
话落,莲塘像吞下了一个音节。水面回了一个波纹,把盒子的影子拉得细长,最后又缝合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转身离开,脚步很慢。必须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看一眼躺在炕上的女人,看看她的手指还有没有那条旧的蓝线。她抬起脸,像要把一切从记忆里拔出来,才知道该如何呼吸。
门合上的声音是很小的,像把一个世界锁进抽屉。顾菡站在门外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把手上的泥擦在裤腿上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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