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道的灯罩滴下来，像被忘在屋檐上的针。鞋底踩到水声，回音在窄楼梯里弹开又沉下。阿棋把伞头往门缝一挤，水珠顺着手背淌进袖口，他的手指一阵发麻，才把钥匙抠进锁眼。

屋里热得像蒸笼。煤气灶边的铁锅翻着油，蒸汽把玻璃蒙成一层雾。顾叔坐在旧藤椅上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烟脚带着灰，眼睛眯着像是习惯把世界弄成灰色的并排索引。见人回来，他扫了一眼，声音粗而短："你又跑哪去了？"一句话没有礼貌，却像旧钥匙转进了门。

阿棋把湿伞放到门口的旧报纸上，动作不自觉慢了三分之一。他没有回怯生的语速，反倒尽量让句子平淡：“来拿那封信。”话里藏着的东西，他没让自己说出来。顾叔吸口烟，指尖有黑肉色的细小裂口，他把烟弹往地上一灭，踩出浅浅的一圈烟灰。"在抽屉里，别把我东西翻乱了。"他的语气是命令，但手却先伸向了灯旁的一叠破照片。

阿棋顺手掀开抽屉，里面乱成一片——旧发票、干了的茶叶、一个布包。布包被缝得鼓鼓的，他认出上面钉着的一对小绣花鞋的样式，指尖突然凉到骨头。顾叔听到声音，转过身，面色像锅里的蒸汽突然后退，露出一种少见的安静。"别急着翻，看看就好。"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柔，像生锈的刀刃被擦亮了一下。

阿棋抽出布包，手在颤。他把绣花鞋打开，鞋底里有一张皱成指甲盖大小的纸。纸上字是孩子的笔迹，笔画歪歪扭扭，末了画了一个歪圆圈像太阳。阿棋的眼睛热了一下，脑子里像有人扔进沙子的手表，时间开始卡顿。那字他看了十年：嫂——不是嫂子，是她小时候叫他的那个由来未明的称呼。顾叔没有看他，慢慢把脸侧向窗外，玻璃上映出两个影子并排的轮廓。

屋里静了三秒。窗外雨点又落到铁皮上，啪的一声像一记突兀的心跳。顾叔终于开口，声音像老木门的合页：“那天我抱着她过了桥，脚下是泥。她说不要走，非得把鞋脱了给石头听歌。结果鞋卡在栏杆里，我一扯——”他停了，好像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。"我没带走她的命。只是……我没把她抱得够紧。"这句话像石子投入了阿棋的胸腔，弹起一个很高很冷的涟漪。

阿棋像是被抽走力气，手里的布包滑落，绣鞋拍在地板上发出一种幼稚的响声。屋子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一下，顾叔的手伸过去关了开关，整间房扣成了暗。两个人的呼吸都听得见，像把旧收音机调到只有噪音的频道。门口传来楼梯的脚步，慢慢向上，沉重有节奏，像在数人是否还活着。顾叔站起身，动作快了，他叼掉衣领上的湿痕，把布包塞回抽屉，肩膀上的线条硬了起来：“走，跟我下来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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