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河面的雾像旧布，被风一寸寸撕开。萧初然的脚步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他沿着石板巷走，巷子两侧的屋檐垂着灰色的奶布，布脚上攒着细密的灰尘，像是时间在上面落了薄霜。

屋门半掩，门檐上一排风铃因潮气而生出低沉的哑音，敲在门框的木头上。木头有裂纹，裂纹里爬着黑色的烟痕，像是有人把往事烧进了屋子。萧初然伸手去推门，手背碰到一阵冷。

屋里没有灯。只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：烟、汗、还有被雨水浸湿的纸张味道。他弯下腰，摸到地上的一片纸屑，是孩子画的太阳，太阳旁边一个人被一条弯曲的线拉着，嘴是一条横线。纸角有谁的指甲油，暗红。

门外传来粗重的喊声。王大爷站在门口，穿着旧棉袄，脸上有刀削般的褶子，说话直接：“萧，你回来了？屋里乱了，有人来过。”他的声音像敲板，迅速把屋里的静拉成针。

萧初然没有看王大爷，眼睛盯着小桌上的东西——一只破碗，碗里干了半截糖，像是被急着舀走的。碗旁放着一枚小小的铜戒指，黑了边，内壁刻着两个字：‘婉玄’。他的手颤了。

林婉从后屋出来，步子轻，声音也轻：“初然，你不要急。”她说话带着南方人的圆润，句子总是有个停顿，像在缝缝补补每个字的边角。她的眼里有泪，但她把目光收得干净，不让它流下来。

王大爷跨前一步，手掌着力地拍了拍裤腿，“谁来过？”他把问题像石头扔向萧，粗糙的口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萧抬头，目光冷静，像冬天的河面：“有人来过，也有人离开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屋外天色亮了些。院子里有一只小木箱半掩，箱盖里压着一张写得潦草的纸条，纸条湿了一角。萧伸手抽出来，只看了一眼，纸上三个字被泪水糊成一片：不要走。下面有个小小的印记，是孩子用蜡笔按出的拇指印。

空气瞬间变得薄。林婉的呼吸短了，像被绳子勒住。王大爷掏出烟来，点了一口，却没吐烟，只是把头埋进手掌里。屋檐上的风铃又响了一下，像一把钥匙在门缝里转动。萧低声问：“留下了什么？”

林婉扯了扯袖子，把一只布娃娃递上来，娃娃的眼睛掉了一只，眼窝里塞着一片薄薄的发丝。那发丝是黑亮的，整整齐齐地被一个小小的夹子夹住。萧看着那枚夹子，手指绕着边缘，像在读一首旧诗。然后他把夹子轻轻的放在掌心，像放一块已冷的煤。声音低了，尽是干净的冷：“她离开前，先把这夹走了。”

屋内忽然很静。萧初然弯腰，手指触到地板的一粒软木屑，顺着纹路摸到一处被火烧过的痕迹，黑得干净，像被刀子刮去的名字。他把手抬起，灰从指缝里掉落，落在戒指上，像是一层薄薄的尘。萧的嘴角不动，眼里有温度的石头。他把戒指收进口袋，背过身，窗外的河面在光里裂成几道银线。萧停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像是同时对自己和世界说的承诺：“她走了，也带走了所有借出去的时间。我要找回来。”

王大爷哼了一声，像叹息也像警告，“人走得急，东西常留——但有些东西，找回来不代表能还原。”

萧虽然听见了，却只是转过头，看着那片被泪水模糊的太阳画。他伸手，把画平整地放在桌上，又在画的背面刻了一个字。刀片在木桌上划出细碎的声响，不长，也不急。刻好后，他把刀收好，口气冷而决绝：“名字，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窗外，一个孩子跑过石板路，鞋底溅起一串水花。那串水花像被点燃，短促、清脆。萧初然站在门槛上，像站在过去和现在的缝隙里。他的手攥着那个小小的夹子，指节泛白。风铃又响了一遍，细碎且坚定。萧抬脚，踏出门，背影把长长的屋檐拉成一根直线，直直地伸向远处尚未亮透的天。屋子里只剩下那枚戒指和一张被擦干的太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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