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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张厚重的绒毯压在侯府的屋檐上,风在走廊尽头的檀木窗棂里细碎地刮着。苏清欢把灯笼举得更高些,光在她指节上的肌理里跳了半拍。她的脚步软得像纱上的针,脚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,像一条在等候的手。
“阿七,把那扇门打开。”她把灯靠近一些,光勾清了门上的旧水迹和被人用鞋跟刻下的破痕。声音不大,但字句像刀子。阿七应了声,吱呀一声拉开门,空气从里面挤出来,带着发霉的纸香和一股清冷的体温。
阿七站在门口,喘着粗气:“娘娘,里边凉,别往里头去了。俺去拿灯笼补油。”他说话带着泥土味,短句,像是把话嚼碎了才吐出来。
沈望扶着袖口,脚尖在台阶上点了点,声音温软,“方才听到的是儿歌的断句,韵脚不全,仿佛有人在重复半段记忆。这种声音,最会把人带回不该回去的年轮里。”他说话像铺纸,慢慢摊开。
苏清欢没有看他,只是伸手掀开床帐。灰尘像被风吹起的雪,瞬间在光里乱舞。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小木马,尘封的漆裂成一道道细纹。木马上还粘着一截粉色的丝线,丝线末端有一点黏稠的痕迹。她的眉梢一动,但手没有收回。
屋里很静,只有灯芯轻响。然后,从墙角里飘出一段低低的哼唱,像是被风缝进去的线索。苏清欢停住了呼吸,灯光映出她嘴角的一道细微紧绷。那曲子是她小时候母亲在织布机旁哼过的歌,慢,却没有尽头。
“是谁?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冷,像放在桌上的刀。阿七的阴影抖了抖:“娘娘,俺——俺什么也没看见。”沈望轻咳一声,像是想把话衔全本,但又吞回去。
她在床底摸到一个木盒,盒盖已经膨胀,指节扣盖时发出沉闷的咔嗒。盒子里有一条红绳,一枚小铜镜,以及一张叠得很紧的笺。苏清欢用指甲撬开,指尖沾了点尘,笺纸抖一下,如同有心跳。
笺上的字不是别人的。字迹清瘦,笔锋里藏着她早年的习惯:右边的“清”有一撇略长,“欢”的最后一捺总是斜向外翻。她的手停在空中。环顾四周的灯光像被风揉皱。阿七伸出手,想把笺拿走,苏清欢却先将它展开。纸上,淡淡的朱砂划出几个字:清欢,三日后,来后屋。
房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稠,灯芯嗤了一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。沈望的眉头松紧了三下,像是把某个思想合上又摊开。阿七的声音更小了:“娘娘,这上面……您认得字?”
苏清欢的手背覆在那张笺上,手掌的温度把字染亮了一块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笺收进袖里,步子往门外挪了半步,脚步轻得像没落地。她转头看了看镜中自己——镜里,灯光映出一个人影,肩头干净,眼神却像空了一个小小的房间。
门外的风把廊上那串风铃吹得稀碎叮当,声音像是记忆被撕开时的薄响。苏清欢把袖口抹了一下衣襟,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:“三日后,我会来。”她把话放在最浅的地方,像把刀放在盘子里敲了一下,余音里带着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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