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棂滑进来，像湿了的纸。沈沫的指尖在父亲的手背上来回擦着，动作机械。手心有河泥的痕，指甲边缝里还有细沙。她记不起父亲什么时候洗过手，更记不得他笑过几次。房间里只有钟和潮水声，潮声像人咳嗽。沈沫把被角掖紧，像把人裹成一个不被风带走的结。

门被踹开，周阿亮一脚踏进来，鼻屎一般的汗味先到。阿亮的声音粗短，像河上的绳索。"弄那个板凳来，别站着发怔，冷着。"他把板凳一放，手就伸向灵柩，动作迅速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沈沫连忙退开，他的手指沾到她手腕，指关节处有老茧，带着盐味。

吴医生穿着白衬衫，领口被汗浸湿，声音平静得像宣告。"心源性猝死。没有外伤，可能是夜里发作。"他说每个字都很整齐，好像在解释一个物理定律。阿亮哼了一声："死就是死，别把人活着时候的事搬出来说长篇。"语气里带着不耐，但眼角又湿着，一瞬间表情硬得像被冻住。

他们把被子掀开，按习俗，沈沫要替父亲整理衣服。她沿着袖口往下摸，碰到了口袋。手指触到的东西细小而凸——是一团被包得严密的布。她伸进手，布里有一张巴士票，一枚旧铜钱，还有一只针线编成的掌心大的童鞋，鞋底上沾着褐色的泥。她的手先是停了，停得很长。巴士票上的字是她的名字，出发那天的车次，边缘磨损成羽毛一样。

阿亮看见那只小鞋，神情僵了。"这是哪来的？"他问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沈沫没回答。她把票展开，票的背面被折叠过，老式蓝笔的字歪歪扭扭，像是被隔了十年才写成：沫，去吧。别回头。下面又写了三字，字迹更小，更软，像怕风："我等你。"声音在皮肤里颤了一下。

这一瞬，屋里空气像被抽空。沈沫记忆里有一条无声的缝隙：她十七岁那年拿着行李站在火车站，背后有一个人简单粗暴地把一张纸塞进她衣服里——她后来以为那是让她别回头的命令。而现在纸在父亲的口袋里，字是他的。她的胃里空出一个洞，像是河里被挖走的一块泥，寒冷又湿。

阿亮低声咒了一句，嘴里带着河口特有的腔："他瞒着你瞒得好。"他说话不修边幅，句子总在边缘断。吴医生把手搭在棺材边缘，像放下公事一样说："人要走的，问题不在午夜福利视频。留的东西会让活着的人难受。"他的话短，但像冰针，敲在木头上。

沈沫把那只小鞋子放在掌心，织线松软，能看见一根细到透明的线头。她的拇指触到鞋底，指腹抹去的泥印像一张地图，指引着过去一个她以为已经摔断的路。她开始想起河堤上那个夏天，一个小孩把鞋子丢到水里，父亲跳下去抓回来，回来的时候，他的眼睛裹着烟色。她以前以为那是普通的救援，现在想来像是一场存放誓言的仪式。

她把票折好，塞回父亲的手心，让缝合的指节把它按住。阿亮拎起灵柩，用力，像是把一箱木头推上船。天气在此刻沉默，河面上浮着几片发白的柳叶，像纸的小棺材。沈沫站在岸边，把掌心的鞋放到水边，手没有颤抖，但背脊像被潮水一把推了一下。

她把鞋推进水里。它先是飘了一下，像一只小船又被风收回，随后被潮流稳稳带走，转向那条深色的弯。沈沫记得父亲年轻时常说的一句话："春潮常常来，不等人。"她想把口袋里的话也交给水，想听水答复。纸在水面上打了个滚，翻开，三个字浮在湿光里，像是一个缝合在时间上的伤口：我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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