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棉被，压在肩胛上。脚下的泥软得能吞下鞋底，水声被吞没，只剩呼吸和靴子里泥浆的咯吱。林行下意识把衣领提得更高，冷得不是皮肤，是记忆里的某个空位在那里颤动。

"小心脚下。"韩大拿着手电，光在雾里像剑，斜斜劈开一点灰白。他的声音粗，带着河堤上的泥腥。说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扎在空气里。"别急，慢点走。"

林行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扣着那把旧钥匙，指节微白。钥匙是他的固执，也是他不得不去的理由。雾里偶尔有东西撞在他脸上——湿润的苔藓，陌生的树皮——像记忆在碰他。

前面有灯塔的轮廓，半遮半掩，像一个不愿意被看见的巨人。塔基下，一个布袋被泥水沉住，像是被时间扔到这里。韩粗着嗓子："看着点，我拉你一把。"他伸出手，粗茧的指尖有泥味。

林行弯腰时，雾中传来细微的纸摩声。是布袋里东西摩擦的声音。他的手触到布——湿，带盐。手背的毛细血管鼓起。他把布袋翻开，先是衣角，然后是一只小手套，颜色被泥和时间搅成了褐黄。

韩的呼吸短了一拍。"他妈的，这..."他抓住手套，手指像搓面般无意识地用力。粗话堵在喉，用力挤出几句；简短，像罚站。林行伸手要拿回那只手套，指尖触到的，是熟悉的针脚。

手套掌心的缝线里，绣着三个字。"爸爸"。字迹歪扭，像一个孩子学着写后没来得及改。林行的嘴动了动，声音像从井里提出来的："这是...你确定？"他不愿让声音里带颤，失败了。

韩的脸扭成一个生硬的笑："确定？你还问我？"他的语速变快，像要把话赶出去。语气里有责备，也有被逼出的恐慌。"你带着钥匙来的，林。别告诉我你想站在这儿看风景。"语言粗糙，但里头藏着他自己也惊讶的无措。

林行盯着手套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光滑的玻璃。记忆像药片，慢慢溶开。他记得小手套怎么一寸一寸被套进他的掌心，记得那天他抱着孩子在门槛上说回得晚。那句"别等我"像锋利的卡片，贴在喉咙。

他把手套翻过来，掌心处压着一个小纸条，边角被泥水染黑。字不是孩子写的，字迹规矩而冷静。林行的视线粘在那几行字上，眼底的颜色从灰变稠。韩靠近，光照在纸上，声音低："读出来。"他不像命令，像托付。

他咬了下唇，唾液带着铁的味道。纸条上写着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别去找根本不存在的答案。林行的手抽了一下，像是被电到。他知道这话是谁写的。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回头错过的瞬间，和在门后轻轻关上的每一扇门。

雾继续涌，像潮水。韩的肩膀抖了两下，像压不住的笑。林行把手套塞进口袋，钥匙在口袋里沉得发疼。他站了很久，像站在断了电的城市中央，听见自己的心沉下去那一声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另一只口袋，摸到了那把旧手机——屏幕破了一个角，角里有血迹。

雾里，灯塔的光一闪又一闪。林行慢慢抬头，声音干了："午夜福利视频得去灯塔里看一看。"韩的回话先是短促，随后像放气："好。"他没有问为什么。这一刻，脚下的泥，口袋里的血，和那三个字，都成了他们不得不走的票。

远处，雾里有步子声，慢，像有人在等着他们做决定。林行的手指压着钥匙，听见钥匙撞击掌骨的清脆声。风把纸条的一角掀起，露出下面更深一行字——不是给林行的，而是给回家的人：

记住你最后一次说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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