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，天花板是白的光板。光板里有节奏地闪着冷蓝，像心跳里漏出的数字。口里有苦味，好像喝了半杯金属。手被绑在钢制臂架上，手腕处传来低频的振动，像是心跳不合拍的替代品。

他先是试探性地动了动舌头。声音出来，细得像玻璃碰杯：“——这谁？”一句话里带着一半惊恐，一半嘶哑，但声音往上抖，像被拉长的弦。周围安静得只听见机器的呼吸。

“周醒了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左侧靠近，懒散带着砂砾，像是多年没洗的毛巾。“行了别嚼舌头，别抽风。”他走得很近，脚步粗重，皮鞋在金属地面上刮出一条生硬的线。

“你是谁？这是哪儿？”他试图把目光搜到声音来源，却发现眼皮沉得像被浸了铅。光线在眼角卷起细碎的影子，像浮游的黑灰。

“别装。”那人踢开旁边的推车，车上躺着一套剪裁细致的衣物，折痕里有淡粉色的缝线。男人把衣服丢得像扔垃圾，语气里有点儿不耐烦，“这儿是实验区，你的实验出点儿岔子。醒过来就好。”

他努力坐起，胸口像被厚布裹着。手伸向脸，指尖刷过下巴。那里没有熟悉的粗茬。手指滑过颧骨，碰到一种柔软，像是布料里的填充。眼睛瞪大，开始追问，声音不断短促：“我——我没有胡茬了？”

技术员吸一口烟，声音粘腻：“你原来不是说要试新的仿生皮？我记得你笑着说要变漂亮。现在漂亮了，别哭。”他的话像一把钝刀，刻在气氛里。

门边的灯光下，另一个人走出，他的背挺直，发丝梳得一丝不苟，语速缓慢而稳健，像在读一段常备的报告：“陈楠，项目编号TH-♀-07，主体生理模型重构完成率九十八点六。你现在的内分泌已经开始适应外周植入，感受会有一段波动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，手里端着一个小镜子。镜面里反射出一个人影，先是眼睛，然后嘴唇的弧度。那张脸的轮廓柔了，颧骨的转折处被抛光成光滑的弧线。唇色里有自然的湿润，睫毛长而下垂。陈楠伸手抓住镜子，指节发白，声音已经像别人：“这不是我。”

女主低语般的机器声从旁边的屏幕里滑出来，“陈姓主体身份信息已同步。名字候选保留为原名。”语句没有情绪，像金属刮过玻璃。

他突然笑了，不对劲的笑。笑声里掺着惊恐，掺着一种荒诞的自嘲：“你们把我的名字————”他抓住镜子的边缘，指甲在边缘上打出一道细响，像是割开的纸，“你们把它缝在裙子上了。”

技术员愣了一下，随后笑得粗鄙，“哎呦，别慌。名字只是标签，随手一缝。等你习惯了就行。”

那一刻，镜中的他低下头，视线落在衣物的下摆。粉色的缝线里，有一个小小的手工标签，针迹歪歪扭扭，布上写着：陈楠。针迹的尾端还有一道还没剪的线头，像是一把未合上的刀。

他的手指碰到标签。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瞬，整个房间像被抽走了声音。他记得童年在针线盒里刺破手指的疼，记得母亲在袖口缝名字的细心；记得一切都还在，但那名字现在被别的人缝在了别的身体上。胸口的东西突然往上顶，像一只想从肋骨里钻出的小动物。

科学家的眼神很淡，他低声道：“这是重建，不是删除。你是连续体。名字没变，形态变了。”

他抬头，眼里有两条细长的红线，像被风拉长的痕迹。他看着自己被缝上的名字，像在审视一张陌生的票据，声音很低却清晰：“那么——我去哪里取回我自己？”

门在这句话之后关上了。关闭的声音很厚重，像一页书被猛然合上。房间里只剩下低频的机舱呼吸，和镜子里那个人抬手想摸嘴角却发现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唇，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。

他用差一点要哭出的嗓音重复：“陈楠。”这个名字在空气里沉下来，和灯光一起，落在那条还没剪断的线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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