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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的灯黄得像旧伤口。开水壶嗡嗡叫,粥在砂锅里沉着气泡,蒸汽把窗玻璃抹成了雾。墙角的壁纸裂成几道鱼鳞,褪色处像被手指一遍遍拽过。她站在灶前,背影弯成一把勺子的形状,袖口翻出黑色的血迹似的污痕。手指细长,指尖残留着指甲下堆的白渣,动作却异常平静——像一名技师在做最后一针。
门被推开,鞋尖在门槛上画了个小弧。小乐的声音软得像塌下的气球:“妈,今天学校——”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把书包放到桌子边,背脊转得僵硬,眼睛躲向灶台那团热气。
她没有回头,盛粥的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,像在算数。语气既不急也不慢:“把作业拿来。”这句话像是一把尺子,横在两人之间,测量他们的距离。
小乐摸出折了角的本子,手指缝里夹着一段铅笔屑。他把本子递过去,动作比以前快了一些,像想把事情赶紧交给别人处理。她接过,指节有白色的浮在关节处,翻页的动作像在剥橘子皮,剥完每一页还会嗅一嗅,仿佛在辨认某种气味。
看了三页,她把笔一横,笔尖狠狠按在纸上,留下浓重的线条。她说话时,声音低而清晰,像车窗外过的列车:“你这是谁教的?字像赶鸭子。”小乐咽了一口唾沫,辩解得短促又结巴:“我……老师说,我可以改……”
“改?”她把本子合上,两手压得有些硬:“改要从根儿上改。我不喜欢半吊子。”说着,她从柜里摸出一把小刷子,刷子毛干巴巴的,像冬天的树叶。她把刷子递到小乐面前,“去,把地刷了,细缝也别放过。做事要像做人一样,一点不马虎。”
隔壁的老赵敲门声穿进来,声音粗糙:“又吵什么呢?”她没有应声,只是把门缝让开了一点,老赵探出头来,嘴里还嚼着烟丝,语气像拐杖敲地:“孩子吃了吗?别饿着。”他的话里没有关心,只有邻里交易的习惯性关照。她用干净但冷的语调回一句:“吃了。”门又关了,声音像被扔进了井里。
小乐跪在地上,手掌按着那块有深浅划痕的旧水泥缝,刷子在指缝里哗哗作响。刷毛摩擦着指甲旁的肉,把皮肤磨出红点。他没大声哭,只是背往前一缩,像坠落前的那一瞬。厨房里只有刷子的声音和水浪在耳边撞击。
刷到一半,刷毛被她一把扯走。她把小乐的脸抬起来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巴,动作快得像剥一片果肉。她的眼睛在灯光里有灯丝般的湿,声音忽然软了:“你记不记得你姐姐?”这句被提起的名字像被从抽屉里猛地扯出一张发黄的照片,空气里便有了旧事的发霉味。
小乐的眼里漏出一个小缝隙,声音小得像纸折:“记得……姊姊……”他的话被压在了胸口,像一颗小石子。她把手指贴到他的唇上,像按住一个跳动的秘密。她的手没有颤,语速缓慢,像垂直落下的水滴:“她走了,是因为不听话。你若学她,我就把你也铲掉一样。懂吗?”
这一句像针,扎在小乐的心尖。他的背往后一塌,眼里突然湿了,却没有流出泪来,只是眨眨——像机器复位。厨房的热气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墙上的裂纹像血管一样脉动。她站在那儿,手心留了点湿,像是刚从冰冷的东西上摸回来的。
她转身,去开窗,把冷风引进来。冷风把粥的香气和洗衣粉味儿一并吹走,带进来雨后街道的潮湿。她没有看小乐最后一眼,只在门口停了片刻,声音像合上一本书:“记住,你欠我的一切,都要还。”门扣上了,声音重得像铁块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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