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滴下，像有人在房间外慢慢数着呼吸。台灯下，一只玻璃罐里压着几只褪色的蝴蝶，翅脉像发黄的纸屑。苏翎用指甲轻轻划过罐壁，声响细碎，像是试探疼痛的边界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沉。叶叔把外套往肩上甩，雨珠从毛领上弹开。他站在门口，好像每次来都是为了这间旧屋的取暖器，而不是为了她。

“又没睡？”叶叔的声音干燥，夹着南方口音，像是折断的竹片。话里没有关心的余地，也没有打招呼的礼貌。

苏翎没有起身。她把罐子挪近一点，像要把蝴蝶靠得更紧。声音平静，“没睡。你来了就好。”

叶叔盯着那几只蝴蝶，眼里像积了水，“你还留着这些。真有你的脾气。”他伸手，手指粗糙，套在罐口上方，却没碰到玻璃。

她听见他的指节摩擦空气的声音，像在翻旧账。苏翎抬头，眸子干净得像切开的菜。语气里有种习惯性的冷，“你藏了什么信没？还是只想知道我把多少东西丢在这里。”

叶叔笑了一下，笑声不热，“我不是来翻你的旧东西的，我是来告诉你，你那本子不见了。”

本子。那个把她所有伤口照着写下的本子。她的胸口一紧，呼吸像被人握住了节拍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手背抵着冷玻璃。窗外的桥上，车灯拉成了一排微弱的针线。

“你是说那本写着蝴蝶和肋骨的？”她问，语气收得小心，却没有躲避。

叶叔斜了她一眼，“是。有人拿走了，还顺带把你那些没了用的字也一并带走。说是给他看你的‘蛀心’。”他把蛰痛说得像街上的俚语，连胜带败都在鼻音里挤出来。

话还没落定，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，像突兀的心跳。年轻的医生站在门口，手里有一叠X光片，灯光把胶片里的白影拉成刀锋。“苏小姐，这是你要的。”他说话条理分明，句子像被校过，语速慢而温柔。

她接过X光片，透明的影子里，一个人的肋骨像窗棂。有人用细小的笔在第三肋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，笔尖的墨迹还未干。这画得不工整，像孩子匆忙的模仿，但又残忍地准确。

苏翎的手微微发抖，指尖按着那处墨迹，指甲割进了肉。疼痛来了，先是细碎的，然后膨胀成一种清醒。叶叔不说话。医生把手收回，掌心里有光。

“谁画的？”她的声音薄得像纸，但每个字都落在房间的中心。

“记录上写的是‘陌生人’。”医生的眉间有一条细线，像在计算不该出现的变量。他的语言是工具，精准却永远隔着一层拦路的玻璃。

她翻看着那页X光上的笔迹，像是在和一个陌生的指纹对视。记忆像被抽掉了氧气，只有刺痛保留着轮廓。她想起小时候把蝴蝶关进玻璃罐里，看着它们在白天里慢慢褪色，最后连翅膀的影子都碎了。

叶叔终于开口，“你总说疼是自己的，别人看不见。现在好了，有人看见了。他把你的疼放到光里，连夜拿走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述说一个没有结局的天气预报。

她抬头，雨停了。窗外的街灯把水珠照成一颗颗小小的心电图，跳着不规则的节拍。苏翎指尖沿着肋骨的轮廓滑动，像是在数着自己的账本，数到第三根肋骨时，她停住了。

“那是谁？”她又问。不是为了答案，而是想听声带里有没有回音。

医生把手臂交叉，平直的声音里有一丝迟疑，“他在照片上签了个名字。写得很小：你。”

整个房间沉了。叶叔的嘴巴攥成了线，雨后的冷气把他胸前汗珠吹成了灰。

苏翎把X光片举高，光穿过那只小蝴蝶，映在她胸口的皮肤上，一块冷冷的光影。她看见了自己像被人照着的地图，每一道裂缝都标着一个往事。

她把手放回衣里，指节贴到肋骨上，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边界。然后她低声说，声音极轻，像不想惊醒房间里那些还活着的东西：“既然你们都想看，那我就给你们看个真相。”

叶叔眯起眼睛，像等着她把最后一片窗户擦干净。医生也靠得近了，像是要把她的一句话收进笔记本里。

苏翎把罐子推向桌边，猛地一甩，罐口朝下，玻璃的底沿打在桌面上，碎片像白蝴蝶般四散。她没有喊声，只有一片小小的静默，像破裂的瓷器把所有温柔都切成了碎屑。

她弯腰，手伸进那些碎片间，指尖触到冷而锋利的玻璃屑。血沿着掌心渗出，暖得明亮。她抬头，眼神平静得出奇，像是做了个决定。

“记住，”她把手从衣领里抽出，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，血迹在皮肤上扩散，“我不是蝴蝶。你们拿走的是别人的信，别再当我的肋骨看展了。”

外面风又起，窗上的水痕被吹成竖条，像是时间在纸上一道道划过去。叶叔站起身，脚步声沉重，医生把X光片收进包里，连带那只画着蝴蝶的划痕也被夜色吞去。

苏翎把掌心的血擦在桌布上，只留下一朵暗红的印记，她的眼里没有泪，也没有解脱，只有某种从骨头开始的冷静。她站在房间中央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像有个空洞，透出一只小小的蝴蝶影子——静止，合拢，像在等她迈出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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