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台洗成条条暗色，玻璃上有一圈一圈的水纹，像手指无声地来回划过。林陌把书从箱子里掏出来，指尖抚过封面，像是在确认它还是真的、还在。屋里只剩下热水壶的嘶嘶声，和他手心不经意发出的轻微颤动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敲得那种没有回声的短促。林陌把书放回去，脚步拖长，门缝里塞进来一根细长的光。她没有问是谁，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指甲沿着把手划出细小的声音。

他站在门外，外套湿了半边。毛巾挂在脖子上，发际边的水珠沿着鬓角落下。他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冷风的盐味：“你还在留这些旧东西？”

她把箱子关上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测量时间。“留下的东西会记得你，丢了它们，记忆也会疼。”语气平静，像是念一件日常的事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样东西：一个被揉得起褶的纸片，边角褪色，像是被翻来看过无数遍。他把纸递过去，指节泛白。纸上是稚嫩的蜡笔画——两个人，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小雯和爸爸”。

她的手在接那张纸时忽然僵住。热水壶的蒸汽把画面模糊了一瞬，像被抹了一层玻璃。林陌低下头，声音变得薄弱：“我把它夹在你的书里，一个星期拿出来看一次。那样我就知道我没有忘记家。”

空气里立刻沉了。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，疼得她想笑也笑不出来。“家？”这个字落地，发出很大的回声。她把画收回自己手里，像是握住了一块突兀的石头。

他咳了一声，指关节又动了动，像是要把什么关上。“我该早说。可是每次想开口，嘴里就像被海水填满了。”他眼里的光短促而刺眼。“对不起。”

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被压着的词。“你说的是对不起，还是你怕说实话的借口？”字落得干净。屋子里像按下了暂停键，外面的雨声也像被吸到很远的地方。

林陌从衬衫里摸出一枚戒指，手有些颤。这是一枚普通的金环，边缘磨得亮。她把戒指放在那张画上，像是把两件无法契合的东西放到一起。雨点敲在窗上，像有人在倒计时。

“她叫小雯，”他的话是低的，一点点，像是在下最后的结论：“我有家。可我……我来是因为我不能把你藏进家里。”他看着她，每个字都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边界。

刺痛来得简单：她把手背抵在胸口，能摸到心跳。不是因为他有了别人，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为她可以成为他的回应。他把孩子的画折好，塞回口袋，动作就像关掉了一盏灯。

她忽然笑了，声音里夹着一条冰：“所以你来，是想跟我说你从来没打算留下？”

他的眼皮颤了几下，随后把目光拉得很平：“我留过。那天夜里你昏迷，我守在病房窗边。我把你的手环缠在胸口，像是把你放进自己身体里。可醒来之后，我发现自己还是要回去，回到本该呆的地方。”

这一次刺痛像针，直接扎进了她脑里的某个回路：他把她的名字当成了夜里唯一的慰藉，却没有把她带进白天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当成夜色里的秘密，突然被人拆穿，赤裸露在冷雨下。

门外的路灯在雨里被撑得模糊。他走到门口，肩膀在灯光下一下又一下地耸。临走时他停住，像又想回头，但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手里的毛巾抛到椅背上，留下一圈湿痕。

门关上了，声音很清脆。林陌靠在门背上，眼神定在那枚戒指和那张孩子的画上。雨水顺着窗框流下，混进了画上浅浅的蜡笔痕迹。她低声说了一句不呼之声的话，像把自己轻轻放回夜里：“你们都藏不住，可是我也藏不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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