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有人把旧报纸揉碎,扔在院子里。泥土的味道厚,湿在鞋底,渗进手套。我把衣领竖起来,手指按着门框上的老旧铜环,听到指节在咯噔里微微颤抖。门缝里有被子和灰尘交织出的温度,像一个停滞的呼吸。
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,光珠在玻璃里滚动,不断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只破茶杯,盖上还有茶渍;一张对折的信;还有一个小布鞋,鞋尖被缝得歪斜,线头散成细小的刺。
“回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后来的像一把旧锤子,重又直接。说话的人把帽檐往下拽了拽,嘴里还带着外头雨的湿。声音里没有问候,只有计算。
我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,不去碰那只布鞋。钥匙冷得发亮。我不想看那只鞋,但视线像被磁石拉着,停在了鞋跟处,一行小字,是用针迹缝上的:阿晨。字母歪着,像是颤抖时用力的结果。
老男人走到窗边,指关节粗糙,按了按被雨打湿的窗棂。“你还认得这名字?”他没有等我答。话语像剃刀,刮在空气上。话锋忽然变短,“他死得不干净,那晚……”他停了,仿佛有一扇门被关紧。
屋子里的灯光低下去一拍。我的呼吸变短。回忆是条潮湿的小路,走久了脚会被刺疼。我伸手把信摊开,纸页边缘发黄,字迹是她写的,字里行间有停顿。最后一栏,只有一句话,细软,却像一根钉子钉在胸口:“别回来,不然带走你的也会回去。”
粗声的男人嗤笑一声,像是要把笑声做成一把刀。他用掌心抹去眼角的水珠,动作里有太多习惯。“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藏起来就是忘掉。藏着藏着,东西会学会哭。”他说话缓慢,像嚼硬物。
门外的雨急了,像有人开始敲窗。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稠,连灯芯都像被搅拌。那只布鞋的线头在昏黄里微微晃动。我想起她拧着布料的手,拧得指甲泛白,嘴里唱着一首没人记得的歌,歌里有一个词反复:留下。
我伸手去摸那只鞋,手指触到的是干燥的温度。鞋里有一团被压成平面的东西,像是纸,也像是布。我把那团拿出来,里面竟然是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角被烧过,照片上的脸被划了两道细线,跟着光顺畅地裂开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字很小,很整齐,是她的笔迹:“咒不是把人留住,是把回忆绑成炮灰。”我愣住,心里有一处地方突然空了。屋里静得像一口井,只剩下煤油灯发育似的呼吸。男人在门口点起一根烟,火光照出他眼底的暗斑。他看着我,嘴里终于吐出一句话,低得像掠过枯叶:“如果你想铲平这地,就得先把火点着。”
我把照片捏在指缝里,纸的温度就像她曾经握过的手。窗外雨声在一瞬间都停了。屋子里只剩我和那句话,和一只布鞋,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冷。最后,我把信撕成两半,慢慢投入煤油灯的火焰。火焰舔过纸时,有一种声音,像是名字被烧掉的打法——清晰,又残酷。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一个人弯着身,像在把什么交给夜。然后灯光一颤,纸灰飞散,一个字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,像被钉上: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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